第103章

[第三區,速來。]

瑪奇得到俠客發來的訊息後,立刻從醫生的診所竄出去,用上最快的速度穿梭在流星街的房屋之間,連續踩碎數枚脆弱的瓦片。

庫洛洛和俠客做的事她是知情的。

但出於某些她自己也解釋不清的、隱秘的小心思,她並沒有告訴露西亞真相。

乾燥的風掠過女孩的發梢,幽紫的顏色在起伏跳躍中劃出數道飄逸的弧度,第三區的標誌性建築已經隱隱出現在她的視野裡。

瑪奇嘴唇微抿,再次加快腳步。

流星街,這片優路比安大陸的遺棄之地。

生活著大約八百萬居民。

一旦越過堆在外圍的垃圾山,首先看到的就是無邊無垠的戈壁灘。這裏晝夜溫差極大,白天被炎熱包圍,晚上又會陷入冰冷的溫度。

在遇見露西亞之前,哪怕是和同伴在一起,她也很難有完全放鬆警惕的時候,因為威脅隨時可能出現,稍不注意就會陷入危險。

爭奪,打鬥,欺騙,殺人。

這些行為在流星街已經司空見慣,但在露西亞身邊的時候,會有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安心感。

所以當庫洛洛和俠客對她說起他們的決定時,她雖然沒有表示贊同,卻保持著緘默不語的態度。

然而當露西亞對她說自己準備去見除念師的時候,瑪奇的心裏忽然就生出些許不好的預感。

她以為是直覺在暗示露西亞除念失敗、發現真相後的生氣,不由得有些退縮,沒有跟過去。

此刻,瑪奇迅速到達俠客所說的目的地,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片狼藉的場地。

她輕盈地落到地麵上,莫名地鬆了口氣。

專程拿出來作為除念場地的房屋被拆得七零八落,到處是殘破的木板和碎裂的磚塊,俠客不知道在哪裏,但庫洛洛就靠坐著院子的牆壁。

他的大半截袖子消失得無影無蹤,白色襯衫也完全被鮮血染成赤紅的顏色,靠近肩頸的位置似乎還有一道極深的割傷,看起來非常狼狽。

瑪奇幾步跳躍過去,蹲在庫洛洛的麵前。

注意到對方的身上到處都是傷口,女孩當即運用起念能力,心裏劃過一個念頭:

場麵這麼糟糕,露西亞一定很不高興。

瑪奇下意識認為是露西亞發現真相後,氣得狠狠出手揍了庫洛洛一頓,默默縫合好他的傷口,才問:“她看起來很生氣嗎?”

奇怪的是,庫洛洛並沒有直接回答瑪奇。

他隻是略微歪頭,低聲喃喃:“…生氣?”

渾身血跡的少年伸出手,撩開額前擋住視線的頭髮,那雙眼睛又黑又沉,看不見一絲光亮。

他看著瑪奇,又像是在穿過她看別的什麼。

失血過多導致的蒼白臉上浮現出一絲冰冷的微笑,聲音聽不出情緒:“或許吧。我也不知道。”

這句話聽得瑪奇一愣,心裏湧出怪異的感覺。

與此同時,俠客從廢墟的另一頭走過來,臉上罕見地沒有露出半點笑容,碧綠色的眼眸微沉,呈現出一種晦暗不明的神色。

“已經解決了。”他低聲說,“這次的負責人剛好是西裡奧,不過還是稍微花了點錢。”

頓了頓,俠客繼續說:“最重要的是除念師還活著,否則大概就不是花錢能解決的事了。”

聽見這句話,庫洛洛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喉嚨裡溢位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嗬。除念師大概有額外的保命手段,有一瞬間他的身體消失了。”

“就算沒有這個手段,應該也殺不了他。”俠客說,“這次守在外麵的念能力者全都是高手。”

庫洛洛沒反駁,直接承認了:“嗯。”

他仰頭靠著冷硬的牆壁,異常平靜地剖析自身:“不僅是身體素質的差距,還有其他方麵的。”

俠客說:“他們都是二十幾歲的巔峰時期……”

從除念師的本事說到周圍護衛的念能力,誰也沒有提起露西亞的訊息,就像是在刻意避開什麼。

瑪奇聽著他們不著邊際的對話,胸腔裡那顆心臟不知道為什麼直直墜入深底。

四肢百骸逐漸泛起讓人發麻的涼意。

她驟然往前邁出一步,插在庫洛洛和俠客之間:“你們到底在說什麼——露西亞呢?她在哪裏?”

“……”

場麵忽然陷入難以言喻的靜謐。

有風從身後吹來,石縫裏的碎布料搖晃起來。

風裏裹著一股淡淡的沙塵味——流星街的風總是這樣,閉上眼也能感受到這片土地的荒蕪貧瘠。

因為這裏除了漫天的黃沙,什麼也沒有。

所以流星街人一旦發現想要的東西,就會緊緊將其攥在手裏,貪婪讓他們無論如何都不願放手。

庫洛洛垂下眼簾,注視著凹凸不平的地麵,龜裂的縫隙像蛇一樣蜿蜒爬向遠方,最後潛進角落的黑暗裏,深幽的瞳孔映不出半點景象。

他的語氣毫無波瀾:“她在裏麵。”

瑪奇轉身就往房屋裏沖,那扇門被砰地一聲撞開,緊接著急促的腳步聲猛然頓住,彷彿看見什麼難以接受的畫麵,裏麵再也沒傳出任何動靜。

俠客雙手插在兜裡,靠著牆安靜地站了一小會兒,暗淡的金髮貼在他的耳側,而後轉身離開。

庫洛洛仍舊坐在原地沒動,陽光從他身側照射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撞上拐角的牆壁,彎折起來沿著陳舊的牆麵融進陰影。

“……”

他忽然動了動嘴唇。

好像說了一句什麼,又好像什麼也沒說。

淡金色的太陽慢慢朝著西方墜落,即將沒入地平線前灑出一層薄紅,又逐漸消逝在視野裡。

庫洛洛若無其事地站起身,手指插在發間,將染血的頭髮悉數往後撥,露出那雙深黑的眼睛,沒什麼感情地凝視著這片倒塌的房屋廢墟。

而後,他垂下手,平靜地轉身離開。

流星街的時間還在繼續流動。

儘管生活裡少了一個人,但他們的日程並沒有發生變化,反而安排得比從前更加緊密。

瑪奇仍舊是每天去第九區的醫生那裏練習念能力,隻不過幾乎不回到第十區的房子裏;俠客照例像往常那樣去找新認識的夥伴,同樣很少回來。

通常都隻有庫洛洛會呆在十區的房子裏。

他喜歡關著燈,但又並不是為了睡覺,而是獨自一人安靜地坐在書房的沙發上思考。

門外的客廳地板上泅著一灘瑩澈的清輝,那是從玻璃窗戶投進來的,當有風經過時,屋簷下懸掛的摺紙就會輕輕地搖晃起來。

看上去就像一汪波光粼粼的淺水。

藉著這縷月光,庫洛洛沉靜地垂眸深思。

其實他並不是一開始就關燈的。

剛從第三區回來的那天,他就和往常一樣坐在書桌前看書,枱燈暖黃色的光芒柔柔籠罩住他。

將近深夜,客廳忽然傳來窗戶撞擊的聲響。

庫洛洛從文字的段落裡抬起頭,猜測可能是鳥不小心撞到客廳的窗戶上麵,下意識地就往沙發看去——她總喜歡親自出門去看看情況。

但是這次,沙發上麵什麼也沒有。

乳白色在燈光下映出昏黃的顏色,靠枕就放在另一頭的沙發扶手上,方便隨時倒下去休息,甚至布料上麵還有一道輕微的睡痕。

“……”

黑髮少年的眼神微怔,這才倏地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捏住紙張的手指慢慢收緊,脆弱的書頁瞬間被揉出幾道不規則的摺痕。

自那天起,庫洛洛再沒開過燈,也沒看過書。

思緒從回憶裡撤出來,他的手肘支在膝蓋上,緊接著雙手交叉撐住自己的下頜,幽深的瞳孔隱約比現在身處的環境還要暗沉。

“…為什麼。”

他微微垂著頭,嘴唇抵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間,說話的聲音很輕,在這片靜寂的夜晚裏格外清晰。

“…我會覺得不習慣。”

昏暗的光線中,他眼下的那片青灰透露出一股陰晦的暗色,恍然間彷彿與那對深黑的眼眸融為一體,眼底翻湧著詭譎的暗流。

庫洛洛這幾天近乎沒睡過覺,絲毫沒有睏意。但現在,他沉吟片刻,忽然躺倒在沙發上麵。

腦袋接觸靠枕的瞬間,一股極淡的清香擅自湧入他的鼻腔,是熟悉到難以忽視的味道。

但是它大概再過不久就會完全消失在空氣裡。

少年張開五指,慢慢抓住靠枕的布角。

他微微側著頭,那股香味頃刻間變得更濃。靠枕柔軟卻冰涼,但在他偏頭靠近的時候,影影綽綽間彷彿觸碰到曾經遺留的溫度。

“……”

掌心的力道緩緩收緊。

指尖驀然出現觸碰那縷深黑柔順的顏色時、所感知到的微弱觸感,四肢百骸再次生出一股熟悉的戰慄,沿著血肉深入心臟。

庫洛洛忽然坐起身,走出房間。

院子裏的紫螢香蘭開得茂盛,花瓣盛著澄澈的清輝,由深到淺的漸變在這抹月色中格外姣麗,看上去與貧瘠的流星街完全不相符。

但是她把它們照料得很好。

這大概是流星街外區裡唯一開著花的地方。

少年略微低下頭,無聲地注視著這些花。

而後他的手中倏然浮現出一本血紅色的書籍,緊接著書頁迅速翻動起來,又猛地停在其中一頁。

“嘭”地一聲悶響。

一具水晶棺材出現在他的麵前。

庫洛洛垂下眼簾,俯身折斷一支花,幽暗的眸光在黛紫的花蕊上麵停留良久,深晦的神色通通被掩蓋在薄薄的眼皮下麵。

而後,少年將這支花緩慢地放在棺材上麵,恍然看上去就像落在她的頸間。

這剎那,他的胸口好像出現一個空洞。

……

組建旅團的事宜如期進行,隻不過俠客突然說他打算去考獵人證,等考完再回來加入旅團。

“獵人執照很有用啊,不僅能登入不少情報網站,還能隨意出入地圖上的禁止區域。”

說話時,金髮少年臉上笑吟吟的,前段時間呈現在臉上的陰霾彷彿都是錯覺,甚至興緻勃勃地介紹起獵人證的用途,試圖說服庫洛洛一起去。

“我就不用了。”

庫洛洛一身黑衣黑褲,身形頎長,眉宇間的神色越來越貼近成年的自己:“沒有什麼必要。”

俠客聳了聳肩,獨自先行離開流星街。

一年後,庫洛洛帶領幻影旅團穿越戈壁灘,來到外麵的世界,踐行當初所說的“胡作非為”。

身邊值得信賴的夥伴越來越多,他們的實力也越來越成熟,瑪奇的念線既能救治夥伴又能收割性命,俠客喜歡控製敵人自相殘殺。

時間越久,庫洛洛就越少出手。

他隻需要下達命令,如果遇上感興趣的東西就親自帶領同伴們去往目的地;如果沒有什麼感興趣的,就將臨時指揮權交給俠客。

曾經那段與流星街的風格迥然不同的過往,逐漸埋葬在漫長的時間長河裏。

沒有人提起,也不會有人提起。

數頁紙張壓在下麵的那一頁念能力,再也沒有被翻開過,就像盜賊秘笈裡的其他沒什麼用的雞肋能力一樣,被主人完全遺忘在腦後。

他們從來不會沉溺過去。

隻會堅定地一步步踏上屬於自己的道路。

直到……

直到——

不小心撞到他的肩膀後迅速道歉的少女愣在原地,那雙疏離的眼睛一點點流露出熟悉的神采,手裏仍然握著電話,但已經轉身麵向他們。

“俠客…庫洛洛?”

深埋的過往早已腐爛得看不清原樣,唯有屬於流星街人的偏執在其中作祟。

胸腔裡悄無聲息漫出掠奪的本能。

黑髮青年收起手中的盜賊秘笈,眼底的暗色一瞬間完美掩蓋起來,而後緩緩朝她看過去,那張精緻的臉上浮現出純粹的微笑。

他溫和地說:“好久不見,露西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