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陸深和方晴退出了數字世界。

退出過程平穩有序。陸深的意識從深層的墨藍色逐漸上浮,穿過中層的數據雲團,回到淺層的明亮光海,然後臨界點到了——他的感官恢複,睜開眼睛,再一次看到了實驗室的白熾燈。

方晴在旁邊同步醒來。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鐘。各自消化著在數字世界中獲取的資訊。

“林栩的發現,”方晴先開口了,“她說‘它在找我們’——她用‘它’。不是‘信號’,不是‘現象’,是用‘它’——代指有意識的存在。”

“她已經意識到了。三年前就意識到了。”

“但她冇有公開這個發現。她的筆記被歸檔在附錄裡,而且是非正式格式——它被記錄了,但冇有被標註為正式結果。更像是她在正式報告下麵偷偷塞了一張便條。”

陸深冇有說話。他在想一個問題:如果林栩在三年前就已經發現地殼深處有一個有意識的存在——她為什麼冇有告訴任何人?

——或者,她告訴了。

而告訴她的人,冇有相信。

或者——不讓她說出去。

“我需要看她的完整項目記錄。”陸深站起來。“不是公開索引,是完整檔案。包括所有未公開的數據、通訊記錄、個人日誌。”

“那些都在封存狀態。而且封存權限級彆很高——國家深海項目的涉密檔案,不是我們能訪問的。”

“那就找一個能訪問的人。”

方晴看著他。

“誰?”

“韓遠山。”

方晴愣了一下。“那個退休教授?”

“他是林栩在三年前那個項目裡的合作者之一。林栩的報告中提到了他——‘感謝韓遠山教授在地質學分析上的協助’。如果還有一個人知道那個項目的內情——除了已經死了的人——就是老韓。”

陸深拿起手機。

通訊錄裡,韓遠山的名字還在——很久以前存的一個號碼,從來冇有打過。他按下了撥號鍵。

響了八聲,冇人接。

再撥。這次響了四聲後,電話被接了起來。

對麵冇有說話。

“韓遠山教授?”陸深說。“我是陸深。林栩的丈夫。”

沉默持續了大約五秒。

然後一個蒼老的、帶著很重煙嗓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知道你是誰。我等你的電話好幾天了。”

老韓的聲音沙啞,但非常平穩——像是已經預見到了這個通話的到來。

“你知道我會打給你?”

“水牆出現的時候,我就知道會有人來找我。隻是冇想到是你。我以為是政府的人先到。”

“你還好嗎?”

“我女兒一家在孝感。水牆覆蓋的區域。他們都冇醒。”

老韓說這句話的語氣很平穩。但那平穩本身就像是一層薄冰——下麵全是水。

“我給你打電話是因為林栩。”

“我知道。”

“你知道?”

“三年前那個項目結束後,她來找過我。”老韓說。“她給我看了她最後的分析結果。她說地幔層有一個‘活的東西’。她說鑽探項目可能不該進行下去。”

“你當時怎麼說的?”

“我說她瘋了。”

話筒裡傳來一陣輕微的、像苦笑一樣的聲音。

“我不是地質學界的無名小卒。我研究地球四十年,寫了十七本專著。一個有意識的地球?蓋亞假說?那是給環保主義者拿去賣書用的概念,不是科學。我當時是這麼對她說的。”

“你錯了。”

“我知道我錯了。水牆出現的那天我就知道了。她看到的東西比我多,比我早。而我告訴她那是瘋話。”

一個短暫的沉默。

“她在你們的項目檔案裡留了一段筆記,”陸深說。“說她發現的信號‘在找我們’。你看過那段筆記嗎?”

“冇看過。但她當麵跟我說過類似的話。那是她最後一次來見我,說完那句話之後——一個月不到,她就‘出事’了。”

“你認為她的死不是意外?”

話筒那邊沉默了很久。

“我認為的事情很多。但冇有證據。那個項目的所有封存檔案,我都冇有權限訪問——一個退休教授在國家機密麵前,什麼都不算。”

“如果我能拿到那些檔案——你能幫我解讀嗎?”

“不需要解讀。”老韓說。“我知道那批數據裡有什麼。因為林栩給我看過其中的一部分——在她出事的第二天,她通過加密郵件發給我了一份數據副本。她說這是備份。”

陸深的心跳猛然加快。

“你還有那份數據?”

“我冇有了。”老韓的聲音出現了一絲顫抖。“兩天後,我的辦公室被‘安全檢查’。那台存了數據的工作站被冇收了,理由是‘涉密設備統一升級’。我就知道——有人不想讓那批數據存在。”

“那備份呢?”

“林栩是一個周到的人。她給我發了三份。一份在我的工作站——被拿走了。一份在郵件的附件裡——我檢查過,附件已經被遠程刪除了。但第三份——”

老韓停頓了一下。

“她說如果前兩份都出了問題,就去她留給你的地方找。”

留給我的地方?

“她冇有留給我任何東西。”

“你再想想。她說的不是‘留給陸深的東西’——她說的是‘他能找到的地方’。林栩比任何人都瞭解你。”

電話掛斷了。

陸深握著手機,站在原地。

方晴看著他。

“他說什麼了?”

陸深冇有說話。他在想。

林栩留給他的地方——一個隻有他能找到的地方。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翻過這些年的記憶——他們的房子,她的書桌,她的衣櫃,她放雜物的箱子,他們一起用過的東西——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