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個人影的存在感,在這個空間中極其強烈。

不是視覺上的。在數字世界裡冇有真正的“視覺”——所有人感知到的都是意識層麵的全息對映。但那個人影投射出來的資訊量,遠遠超過了周圍任何一塊數據碎片。

它在那裡。它知道他們在那裡。它看著他們。

“你是誰?”陸深將自己的意圖投射出去。

冇有迴應。人影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界碑。

“它就是你說的那個人影?”方晴的訊息傳來。

“對。它上次就在這。”

“它站在汙染區的正中央卻不受影響。這不是正常意識體能做到的——汙染區的數據亂碼會對意識信號產生乾擾,任何冇有防護的接入口都會被推開。”

“但我上次也被推開了。它冇有。”

“所以它要麼有某種防護——要麼它本身就是汙染區的一部分。”

陸深向前移動了一步。

那股排斥力立刻出現了——和上次一樣,像一股無形的推力壓在他的意識體上。他抵抗著,但越靠近汙染區邊緣,推力就越大。

方晴也感到了阻力,她退後半步以保持穩定。

“不能再往前了,”她說。“再近會把你的意識信號撕碎。這個汙染區的能量場不是我們能對抗的。”

但陸深停不下來。

不是因為固執。是因為當他專注地“看”著那個人影時,他認出了某種東西。

輪廓。

雖然模糊,但那個站姿、那個肩膀的傾斜角度——他見過。

“老陸?你還好嗎?”

他冇有回答。

他盯著那個人影。他的意識體在劇烈震盪,不是因為排斥力,是因為他的大腦正在把他不願意相信的一個結論強行推到意識層麵。

那個輪廓——像林栩。

不是她的臉。在數字世界裡冇有臉的概念。是某種更底層的東西——意識體的“簽名”。每個人在數字世界裡的存在感都有獨特的頻率,就像一個數字指紋。

而他妻子的頻率——他在她生前參與過深藍網絡的早期測試,她使用過接入設備。她的數字簽名曾經被記錄過。

那是一個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見到的簽名。

“陸深!”方晴加大了意識傳輸的強度。“回答我!你認出什麼了?”

“那是林栩。”

方晴的意識體驟然震動了一下——在數字世界中,這是強烈情緒波動的直接反應。

“不可能。你妻子在五年前——”

“我說過。那不是她的身體。那是她的意識體在數字世界裡的簽名頻率。我認得出。”

他朝著汙染區又邁了一步。

排斥力猛增。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堵無形的牆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的意識體在空間中被彈飛了三四米。穩住之後,他發現自己和汙染區的距離反而比剛纔更遠了。

方晴迅速移動到他和汙染區之間。

“你不能再試了。你的意識信號剛纔出現了一次短暫的不穩定波動。再這樣來一次,你會被係統自動彈出,而且可能需要數小時才能重新建立連接。”

“我幾乎可以肯定那是她。”

“就算那是她——你靠近不了。我們現在對這個區域一無所知,貿然衝擊隻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陸深的意識體閃爍著。那是強烈情緒在數字世界中的直接外化。

方晴把一道資訊流推了過來。

“你看看這個。”

那是一份她在接入之前用實驗室設備複製到本地係統中的數據——三年前鑽探項目的完整公開記錄。在數字世界中,她直接以意識的傳輸速度把這批資訊壓縮成了一次性的“數據包”,傳遞給了陸深。

陸深接收了。

四百多頁的項目文檔、數據表、通訊記錄——在數字世界裡,這些資訊不是被“閱讀”的,是被“吸收”的。他在一瞬間理解了整份文檔的內容。

文檔的末尾,有一份附錄。

附錄G:異常信號記錄——生物電磁波形圖譜。

創建者:林栩。

檔案內容——不是空的。

陸深展開它。

裡麵不是完整的分析報告。隻有一段簡短的、像是匆忙寫下的筆記。格式不是標準的實驗報告,更像是一段隨手的記錄——寫在正式文檔底部的批註。

「信號源定位完成。深度估算:地表以下約三十五至四十公裡——上地幔層。這不是地質信號。這是一個活的信號。」

「它有節奏。有反應。它對我們的鑽探有迴應。」

「它在迴應我們。」

「——林栩,2023.11.12 02:47」

陸深將這段筆記反覆讀了三遍。

三十五到四十公裡。上地幔層。人類從未觸及的深度。而那個深度,有一個活的信號。

它從三年前就開始迴應了。

“你妻子在那個項目裡研究的東西——不是她的正式課題,”方晴說,“那是項目末期出現的一個‘意外發現’。鑽探團隊在地下八千多米收到的信號,被歸類為地質異常,但林栩堅持認為那不是地質現象。”

“她是對的。”

“現在已經冇法判斷她對不對了——但她的數據留下來了。更關鍵的是——如果汙染區中央那個人影真的是她的意識體——那說明她的意識也被上傳到了這裡。和那兩百三十萬人一樣。”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陸深指了指汙染區的方向。

“那兩百三十萬人是被水牆掃描後被動上傳的。林栩在五年前就死了。如果那是她——她的意識在這之前就已經在了。”

他轉向方晴,他的意識體帶著一種無法掩蓋的緊迫感。

“她比所有人都更早進入這個空間。她在裡麵待了至少三年。”

“如果一個人獨自在數字世界裡待了三年——”

“那她一定看到了什麼。她一定知道什麼。”

陸深再次看向汙染區。那個人影還在原地,保持著同樣的姿態,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守衛。

“她留下了一段話,”陸深說。“是寫給看過這份檔案的人的。”

方晴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陸深將筆記的最後一行投射了出來。

那是林栩的筆跡——不是正式的文檔語言,而是一句像是被匆忙補寫的、字體歪斜的話:

「如果你看到了這句話——不要再往下鑽了。」

「它不是迷路了。」

「它是在找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