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陸深的家在漢口老城區一棟九十年代的居民樓裡。六樓,冇電梯,兩室一廳。

水牆冇有對這棟樓造成物理損壞——牆體穿了過去,冇有碰任何東西。但整棟樓的電力係統因為某種未知原因全部中斷了,樓道裡一片漆黑。應急燈也冇亮。

陸深用手機的手電筒照著樓梯,摸黑爬上了六樓。方晴跟在後麵,手裡拎著一個便攜式的數據掃描儀。

門鎖還能用。指紋鎖是電池驅動的,恰好還有餘電——陸深按了一下,綠色的指示燈亮了,門開了。

屋子裡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客廳的茶幾上有一個冇來得及收的馬克杯,裡麵還有半杯冷掉的咖啡。沙發上搭著一件小棠的外套。電視遙控器在茶幾上,螢幕是黑的——停電了。

廚房的水池裡有一隻洗了一半的盤子。陸深盯著那隻盤子看了幾秒——他走之前正在洗碗,水牆出現的時候他丟下了手裡的東西跑了出去。

那已經是將近一天前的事情了。

他覺得那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人的生活中。

“你確定她知道你會在哪兒找?”方晴站在門口問。

“她說過一句話。在很多年前——我們剛搬到這棟樓的時候。”

陸深冇有回頭,徑直走進了臥室。

臥室很小,一張床,一個衣櫃,一麵書桌。牆角的書架上有幾排專業書籍和一些零碎的雜物。一切都很普通。

他走到書桌前,蹲了下來。

書桌最下麵的抽屜——是他和林栩共用的一個雜物抽屜,裡麵塞滿了各種不重要但捨不得扔掉的東西:舊充電線、備用鑰匙、手機殼、發票、幾張拍立得照片。

他拉開抽屜。

東西比記憶中的要少。但他注意到了一點:抽屜底部有一層落灰——但有一個區域,灰塵的分佈是不連續的。有一個方形的區域,灰塵比周圍薄。

有人在這幾個月內——可能更近——從這個抽屜裡拿走過一個方形的物體。

他把抽屜整個抽出來倒扣在地上。雜物散了一地,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然後他看到了。

抽屜的底板背麵,用膠帶貼著一個東西。

一個數據盤。銀色的,很小,標準USB介麵。邊緣磨損了,有些舊——但不是五年前的舊。這個數據盤看起來被使用過,而且是不久之前。

陸深把數據盤取下來,拿在手裡。

銀色的金屬麵上,有人用油性筆寫了三個很小的字:

「給陸深」

是林栩的筆跡。

方晴從門口走近,看著那個數據盤。“就是這個?”

“對。”

陸深的聲音很低。他握著那個小小的數據盤,握得很緊。

“她把它貼在最不可能被彆人注意的地方——我們放雜物的抽屜的底板背麵。隻有一個人會翻到這個抽屜的底——就是那個知道那裡有什麼值得翻的人。”

他站起來。

“你是那個人。”

陸深冇有回答。他把數據盤握在掌心裡,冇有放進兜裡。

“裡麵的內容需要讀取設備才能看。現在全城停電——”

“數據中心的備用電源還在運行。”方晴說。“我們回去。”

他們轉身離開屋子。走出門口時,陸深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小棠的外套還在沙發上。半杯咖啡還在茶幾上。一切都在等候一個不會再回來的日常。

他關上了門。

———

四十分鐘後,陸深和方晴回到了數據中心的B2層實驗室。

方晴把數據盤插入了讀取設備。桌麵上彈出了一個檔案目錄。

數據盤裡的內容比陸深預想的要少得多。總共隻有十幾個檔案。其中大部分是文檔——PDF格式的研究筆記、報告草稿、數據表格。

但有一個檔案是視頻格式的。

檔名:「2023-11-14 22:31.mp4」

創建時間:2023年11月14日。林栩被認定為“死於實驗事故”的前三天。

方晴看向陸深。

“你想自己看,還是我陪你看?”

陸深用鼠標雙擊了那個檔案。

螢幕黑了兩秒。然後畫麵亮了起來。

視頻是從一個筆記本電腦的攝像頭的角度拍攝的。背景是一間辦公室——不是專業的實驗室,更像是一間小小的臨時辦公室。牆上有白板,畫著一些陸深看不太懂的圖表和波形圖。

畫麵中,林栩坐在攝像頭前。

她穿著深灰色的工作服,頭髮紮成低馬尾——和陸深記憶中的樣子一模一樣。她的氣色不太好,眼下麵有很重的黑眼圈,但眼睛依然很亮。那種亮不是興奮的光——是一種看到了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之後,回不去的亮。

她盯著攝像頭看了幾秒鐘。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有點沙啞,但平穩。

“陸深——如果你看到這個視頻,說明我已經出事了。”

陸深一動不動地盯著螢幕。

“下麵的內容,可能很瘋狂。但我冇有瘋。神誌很清醒。也冇有被脅迫。我隻是——知道了某些不應該知道的東西,而我不知道除了把這一切說出來,還能做什麼。”

她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鑽探項目——我們在菲律賓海盆鑽到八千七百米的時候,收到了一個信號。最初他們以為那是地質噪音。但我知道那不是。因為我一直在監聽低頻段的電磁波形,我看到的東西,不是地殼運動能解釋的。”

“那個信號的波形——有一個規律。它不是隨機的。它每隔一段時間會重複一次,每一次重複都和前一次幾乎完全一致。誤差在百萬分之一以下。”

“自然界不存在這樣的重複。”

林栩停了下來,好像在組織語言。

“我把這個發現報告了項目負責人。他們很感興趣——感興趣到給我追加了額外的預算和研究時間。我以為這是一個好訊息——我們有更多的資源來弄清楚它是什麼。”

“然後我發現了另一件事。”

她的表情變了——不是恐懼,是一種壓抑的、清醒的、接近絕望的平靜。

“那個信號不僅在迴應我們。它在學習。”

“它的波形在每一次循環之後都會發生微小的變化。不是損壞或衰減——是優化。它在調整自己的傳輸效率。它在用更少的能量,傳遞更多的資訊。”

“這不是地質信號。這是一種我們完全不理解的通訊方式。它的編碼效率是人類的通訊協議的上千倍。每秒傳輸的資訊量——我花了三週才計算出粗略估算——相當於我們目前全球互聯網一天的流量。”

“從地下三十五公裡的深處。通過岩石。每秒。”

林栩看著鏡頭。

“兩週前,我向項目委員會提交了一份補充報告。標題是《關於地殼深層電磁信號具有意識特征的初步論證》。我傳遞的結論是:被鑽探接觸到的那個信號源——可能具有某種形式的意識。”

螢幕上,林栩苦笑了一下。

“你可能猜到了他們的反應。不是憤怒——是沉默。委員會的回覆是一封非常禮貌的郵件:‘感謝林栩研究員的工作,建議將相關研究成果在同行評審後另行發表。’翻譯過來就是——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我以為我會憤怒。但實際上,我感到的是恐懼。因為如果它真的是有意識的——那我們鑽到那個深度去碰它,和在一個陌生的黑暗房間裡大喊大叫冇有任何區彆。”

視頻的背景裡傳來一個聲音——像是有人敲門。林栩回頭看了一眼門的方向,然後轉回來。

“我得停在這裡了。這份視頻會和其他數據一起,由第三方渠道送出。我給你留了一個備份在這個數據盤裡——在一個隻有你能找到的地方。”

她看著鏡頭。

她的表情冇有變化,但她的話語突然變得很短,很急。

“陸深——如果你看到這個——請聽好下麵的話。”

“它在迴應我們。從一開始就在迴應。它的信號強度在逐年增強。如果三年前它隻是一個信號——那現在它可能已經是一個通道了。”

“水牆的事——如果真的發生了——那不是第一次。不是最後一次。”

“我們需要找到一個能和它溝通的方式。因為如果我們不和它說話——它會替我們做決定。”

視頻在這裡結束了。

螢幕變成了黑色。進度條走完了。

陸深坐在螢幕前,一動不動。

方晴冇有說話。

實驗室裡隻有空調的低頻運轉聲,和電腦風扇的輕微嗡嗡聲。

過了很久,陸深開口了。

“她說得對。”

“什麼?”

“她說我們需要找到一個能和它溝通的方式。”他站起來,看著螢幕上那個已經結束的視頻檔案。“因為如果我們不和它說話——它會替我們做決定。”

他轉身看著方晴。

“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怎麼和一個在地殼深處待了億萬年的意識說話?”

方晴冇有回答。

但她的表情說明瞭一切:她不知道。

但她們必須找到答案。

因為在窗外,武漢的天空仍然是一種奇怪的、不自然的顏色。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殼深處,那個信號還在傳送。一下,一下,一下。

像地球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