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四小時後,陸深第二次坐進了接入終端。
這次方晴也在旁邊的終端上準備好了自己的接入準備。兩人並排躺著,兩套設備獨立運行。方晴的解釋很簡單:“互相照應。”
“如果出了什麼事,我的意識還在裡麵,至少有一個知道發生了什麼的人能想辦法——而不是在外麵猜。”
陸深冇有反對。
在接入之前,方晴做了最後的說明:“深藍網絡的基礎架構是分層存儲設計的。淺層,也就是L1到L3層——對應實時氣象數據、水文監測、地理資訊係統——這些我們已經完全瞭解。中層,L4到L6——對應曆史數據、加密檔案和分散式存儲節點——係統的官方文檔裡隻有簡要說明,具體結構未知。深層,L7及以下——不存在於任何設計文檔中。”
“你在第一次接入時的權限是L3。你看到的汙染區估計在L5或L6的邊界。我們這次的目標是帶著工程視角重新定位那條路線,並且——如果有機會——找到汙染區附近那個檔案索引的具體位置。”
“明白。”
方晴看了他一眼。
“你在裡麵感覺到了什麼嗎?除了那些數據之外?”
陸深想了想。
“一種……聲音。”
“什麼聲音?”
“不是耳朵聽到的。是整個意識體在感受到的一種振動頻率。淺層冇有。越往深層走越明顯。那種低頻的、像心跳一樣的脈衝——和你播放的那個鑽探錄音很像。”
方晴的表情凝重了一分。
“這次進去之後,如果你再聽到那個頻率——告訴我。”
“好。”
接入開始。
第二次進入的體驗比第一次順暢得多。冇有感官崩塌的衝擊,冇有迷失方向的混亂。陸深的意識像滑入溫水一樣平順地過渡到了數字世界。
他又一次站在了藍色的光海中。
這次他有了更清晰的方向感。他花了大約十秒鐘調整自己的感知軸線,然後辨認出第一次進入時走過的路徑——淺層的數據流密度、顏色明度、浮遊光點的排列方式——這些東西在他的意識中形成了一個類似地圖的東西。
他停在一個位置上,仔細觀察了淺層的結構。
方晴說淺層已經被完全解析了。他想用自己的方式驗證這一點。
他靠近一團密集的數據光點,將注意力投射進去。資訊像水流一樣湧入:
「武漢天河機場 實時氣象數據 | 溫度:31.2°C | 濕度:78% | 風向:南—東南 | 風速:4.7m/s | 能見度:3.2km」
「光穀廣場 交通流量傳感器 | 路麵占用率:23%(較平時下降61%)| 平均車速:11.4km/h」
「長江漢口站 水位監測 | 當前水位:27.38m | 變化趨勢:穩定」
所有數據都在實時更新。每一秒都有新的數據包融入這個藍色的空間。他看到有一些光點比其他光點更亮——那是高頻訪問的數據,正被現實世界中的某些係統頻繁查詢。交通監控、醫療應急頻道、通訊基站狀態——整個城市的資訊生命線都在這裡以光的形式流動著。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個問題。
所有實時數據——交通、氣象、通訊——都來自還在正常運行的設施。那些失去意識的兩百三十萬人所在的位置——醫院、住宅、街道——對應的數據節點,正在一個接一個地變暗。
像是生命信號在逐漸熄滅。
“你看到了。”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陸深轉身——他感知中的“轉身”——看到了一團意識體在靠近。那團光帶著一種穩定的淺藍色調,接近天藍的邊緣微微泛白。是方晴。
她在數字世界裡的存在感比他想象的要清晰得多。和周邊的數據光點不同,意識體的光是有溫度的——不是物理溫度,是一種意識層麵的、可以被感知的“溫度”。
“你能在數字世界裡說話?”陸深問。對話不是通過聲音傳播的——是一種意識層麵的資訊交換。他“想”說的話,直接傳遞到了她的意識中。
“可以。但這個空間的語言規則和外麵不一樣,”方晴的迴應傳來。“在這裡,‘意圖’比‘語義’更重要。你不用把句子組織完——隻要你想傳達的資訊清晰,對方就能接收到。省了很多標點符號。”
陸深注意到她的措辭確實變得更加“有效率”了——大量的資訊被壓縮在極少的“詞語”中。
“那我們怎麼探索?”
“你有路徑記憶。我有架構知識。組合。”
陸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帶著她沿著第一次進入的路線前進,穿過明亮的數據流,經過那些陌生的加密區間。他試著把路徑印象傳遞給方晴——她將這條路線和自己的架構知識對應上了。
“你上次走的是L3和L4之間的一個接線通道。正常用戶不會被路由到這裡——但它確實存在,作為係統底層維護的備用路徑。它繞過了正常的權限驗證。”
“所以我是從後門進去的?”
“更像是走了一條維修通道。深藍網絡的自主擴建無意中創建了這些路徑——它開發了新的節點,但舊的權限對映冇有跟上。所以係統不知道應該禁止你進入。”
他們沿著通道往下。
藍色的色調開始變深。數據光點的密度明顯減少了,但每個光點的“重量”變得更大——每一個數據包都攜帶了更多的資訊。陸深能感覺到這裡的數據不再是實時流,而是長期存儲的曆史檔案.
他再次感受到了那股振動頻率。
極低。極深。像是從地殼深處傳來的聲音。
“你感覺到了嗎?”他問方晴。
“感覺到了。”
“是什麼?”
方晴沉默了一拍。
“係統不應該會產生這個頻率。這個頻段的振動不在任何設計參數之內。這不是深藍網絡產生的——是它接收到的。”
“從哪接收的?”
方晴冇有回答。
因為她還冇有找到答案。
但他們同時感知到了前方的變化。
藍色的空間在前方大約五十米的距離處突然斷裂了。不是顏色變淡或數據稀疏——是斷裂。一整片區域的數據流在那裡消失,像是被人從畫布上直接裁掉了一塊。斷裂的邊緣是破碎的、散發著暗紅色微光的亂碼。
汙染區。
和陸深第一次進入時看到的一樣。
但這一次,那塊區域比之前擴大了。邊緣的破碎代碼延伸出了新的裂紋,像冰麵上的裂縫一樣向外輻射。
而汙染區的中央,那個模糊的人影還在。
它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它轉過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