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等待的四小時裡,武漢的天空一直保持著一種奇怪的色調。

不是藍色,也不是灰色。是一種介於銀白和淡黃之間的、像被什麼東西罩住的顏色。陽光透不過來,但陰影也投不下去——整個世界的光線像是從四麵八方同時照過來的,冇有明確的光源。

國家應急管理部的命令在下午六點正式下達:武漢市全城進入二級應急狀態,所有非必要人員就地避難。

但實際上,命令釋出的時候,整座城市已經有超過一半的人處於就地避難狀態了——下午那堵千米水牆的衝擊,雖然冇有物理破壞,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它。冇有人能忽略一個事實:一道藍色的牆曾經出現在地平線上,然後他們的城市裡有兩百三十萬人同時倒下了。

六點到八點之間,方晴的辦公室變成了一個臨時指揮中心。

電話不斷。衛星電話、軍用加密線路、還有幾條她不願意透露來源的專線。陸深在旁邊聽著她的對話,碎片式地拚湊出了全國的狀況:

——湖北全省至少有六百萬人出現意識離體症狀。

——河南南部、安徽西部、湖南北部也出現了零星案例,但密度遠低於湖北。

——所有案例的共同特征確認了:在過去兩年內使用過神經信號設備的人。

——幾個“零號案例”——冇有使用任何神經信號設備的人——被單獨標記了。小棠是其中之一。

八點十五分,方晴掛了一個電話,轉向陸深。

“我拿到了鑽探項目的完整時間線。”

她打開一個加密文檔。

“三年前,由中科院、國家海洋局和國際深海發現計劃聯合開展的菲律賓海盆地殼鑽探項目。目標深度是一萬兩千米——要鑽穿地殼,觸及莫霍麵。”

“莫霍麵?”

“地殼和地幔的分介麵。人類從來冇有鑽到過那個深度。這個項目的目標就是做第一個。”

“鑽到了嗎?”

“冇有。”方晴把螢幕轉向他。“他們在八千七百四十二米的深度被迫終止。原因是——按官方記錄——設備故障和異常地質結構。”

“但實際原因是?”

“他們在那個深度收到了信號。”

方晴點開一個音頻檔案。

一陣雜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起初是低頻的嗡嗡聲——像是某種重型機械運轉的底噪。然後雜音中慢慢浮現出另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不是從外部錄製的那種。它是一種……節奏。一種有規律的、低頻的、像是心跳一樣的脈衝。

一下。一下。一下。

間隔長短完全一致。每一下都帶著一種令人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像是在胸腔裡引起共振。

“這是他們在停機前傳回的最後一段聲波記錄,”方晴說。“持續時間大約四十七秒。你看一下它的波形。”

她把聲波的圖形展開在螢幕上。陸深看著那條在時間軸上延展的波浪線。起初,它看起來像一個正常的聲波信號——不規則的、含有很多噪聲的頻率分佈。

但拉到全屏之後,他看到了一些東西。

那條波形的整體輪廓不是隨機的。它有一個模版。每一個波峰和波穀的相對位置、上升斜率、下降斜率——幾乎完全一致。像是一個簽名。一個被重複了無數次的簽名。

“這不是自然現象產生的聲波。”

“對。自然界冇有任何一種地質過程會產生這種精確重複的波形。”方晴說。“這是資訊。它攜帶數據。但我們不知道編碼方式,也無法解碼。”

她看著陸深。

“那段波形的輪廓形狀——和今天下午內陸水牆出現前,地殼電磁場那七十二小時的波形——完全一致。”

陸深沉默了。

他已經預料到了這個答案,但當它被確認的時候,還是有一種寒意從脊椎底部升起。

“所以,三年前的那個鑽探項目碰到了某種東西。那個東西發出了一個信號。三年後,那個信號重複了——然後內陸出現了千米高的水牆。它們之間有關聯。”

“這是一種說法。還有一種更糟糕的可能,”方晴說。

“什麼?”

“不是‘碰到’。”她說。“那個信號——可能在三年前就已經到達了。它的傳播不需要物理介質。鑽探項目隻是確認了它的存在。它在那個深度已經存在了億萬斯年。”

她停了一下。

“而我們隻是第一個聽到它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