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陸深被推出了數字世界。

退出過程不像進入時那麼劇烈——像是一股水流溫和地把他托回了淺層,然後某個臨界點到了,他的感官一幀一幀地恢複了:先是指尖感覺到了微涼,然後是醫用凝膠貼在太陽穴上的觸感,然後是方晴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逐漸變近。

“……老陸?老陸!能聽到嗎?”

陸深睜開眼睛。

實驗室的白色燈光有些刺眼。他眨了兩次眼,才適應過來。

“我在。”

“感覺怎麼樣?”

他說不上來。他的身體冇有任何不適——實際上,身體感覺非常好,像是睡了一個高質量的深度睡眠。但他的意識層麵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像是在水裡泡了很久,上岸之後還帶著那種濕漉漉的感覺。

“你進去了多長時間?”方晴問。

“不知道。感覺大約一個多小時?”

“四十七分鐘。”方晴看了一眼計時器。“現實時間。按3:1的流速換算,你在裡麵待了大約兩個半小時。”

陸深慢慢坐起來,摘下頭盔。

“你可以測流速差?”

“估算了一個範圍。你在裡麵的時間感知和現實世界的錯位比例,粗略測量在2.8:1到3.2:1之間。精確值還需要更多數據。”

“你從哪來的數據?”

方晴指了指他麵前的終端螢幕。

螢幕上有兩份日誌在並列滾動。左邊是深藍網絡係統的時間戳——記錄了他的意識信號在內部駐留的時間。右邊是實驗室計時器的讀數。

“我改造了一下接入終端的監控模塊,加了一個時間戳交叉對比功能,”方晴說。“在你進去之後第三分鐘搞定的。我這七小時可不是在等你醒。”

陸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這是他這幾天來最接近微笑的一次表情。

“你在裡麵看到了什麼?”

陸深把看到的情況說了一遍。藍色的光海、數據浮遊生物、從淺層的明亮到深層的濃鬱、以及那個汙染區——數據破碎的區域,像是被什麼東西撕開的傷口。

當他提到地質數據碎片和三年前的鑽探項目時,方晴的臉色明顯變了。

“你確定那個數據格式是地震波形的?”

“我不是百分百確定。但那個結構——時間戳在前、深度標在後、中間有頻率圖譜——和我在數據中心見過的鑽探項目數據完全一致。”

方晴冇有說話,轉身在另一個終端上開始查詢。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跳動,螢幕上的視窗一個接一個地彈出來又被關掉。

“你在找什麼?”

“三年前那個項目的公開記錄。我記得有一批數據最後是歸檔到了國家地質資料庫的——不涉密的部分應該還能查到索引。”

她找到了。

一個視窗停在了螢幕上,標題是「歸檔索引:NSDP-2023-014-菲律賓海盆地殼取樣」。方晴打開文檔索引,一行一行地往下掃。

然後停住了。

“怎麼了?”

方晴冇有回答。她把螢幕轉向陸深。

索引中有一個條目,標註著「附錄G:異常信號記錄——生物電磁波形圖譜」。創建時間:2023年11月12日。檔案狀態:封存。

創建者署名:林栩。

陸深盯著那個名字,好一會兒冇有說話。

林栩。他的妻子。五年前“死於實驗室事故”的妻子。

這個檔案創建於2023年——而根據他直到今天上午還相信的資訊,林栩在2021年就已經去世了。

一個已經去世兩年的人,怎麼會創建一個2023年的檔案?

“老陸……”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可能是同名。”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太平靜了。“但這個項目的生物資訊部分——全國有這個資質的人本來就不超過二十個。叫林栩的,隻有一個。”

他站起來。

“我需要進那個檔案。”

“那批數據是封存狀態。”

“我不需要看內容。我隻需要看到那個檔案本身的存在。它在那個汙染區的碎片裡——在那個人影站的區域旁邊。我必須回到那裡。”

“老陸——”

“方晴,我妻子在2021年就被宣佈死亡了。但我剛纔在數字世界深處,看到了2023年她署名的檔案。而她——不管那個站在汙染區裡的人是誰——他在看著我。”

方晴張了張嘴,然後閉上了。

“你需要休息至少四小時,”她最後說。“兩次接入之間必須有間隔。這冇得商量。”

“可以。”

“四小時後,我陪你進去。”

陸深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

“我不是在幫你,”方晴打斷他。“我是在幫我自己。如果深藍網絡的深層真的有一個我們不知道的世界——如果它是一個入口——那我必須親眼看到。因為我是這個係統的架構師之一。我有責任知道它變成了什麼。”

她盯著他的眼睛。

“而且,如果你妻子真的在那個文檔裡留了什麼資訊——我認為那可能是我們理解這一切的關鍵。”

陸深沉默了很久。

“四小時,”他說。

然後他轉向隔壁房間的門。小棠在那裡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