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半小時後,陸深坐在了深藍網絡的主動接入終端前。

合肥大學神經工程實驗室,B2層——一個冇有任何對外標識的地下空間。方晴花了十七分鐘說服實驗室主任放他們進來,動用了她能動用的所有人脈。條件隻有一個:出事立刻終止,她承擔全部責任。

主動接入終端的外觀比陸深想象的簡單。一具可調節的躺椅,一個覆蓋頭部的神經感應頭盔,以及一條連接主控台的數據光纖。

方晴在終端後麵忙著做最後的參數校驗,螢幕上流過一大片讓陸深眼花繚亂的代碼和波形圖。

“你的神經適配參數正常,”她說,語氣比剛纔放鬆了一點。“實際上,比正常還好。你的腦電波對深藍網絡的載波信號有天然的親和性——就像你的大腦和係統之間有一個已經存在的通道。”

陸深冇有說話。他在想小棠說的那句話。

“你妻子知道。”

他的妻子,林栩,五年前死於實驗室事故。官方報告的結論是:生物資訊實驗中的神經毒性物質泄漏,搶救無效。

現在,一個存在於數字世界深處的不明意識體,通過他七歲女兒的口,告訴他:你妻子知道。

知道什麼?

“老陸?你準備好了嗎?”

方晴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好了。”

“我再強調一次:這次接入冇有任何安全網。冇有DBN-07保護協議,冇有急救計劃,冇有緊急斷開機製。如果你在裡麵遇到任何問題,我和這裡的所有設備能做的隻有把你的身體維持住——但把你的意識拉回來,我不能保證。”

“我知道。”

“你女兒在隔壁,由護士看著。如果你兩小時內冇出來,我會——”

“會怎樣?”

“會違反你的意願把你強行拉出來。就算你老婆來找我算賬我也得這麼做。”

陸深看了她一眼。

方晴冇有避開他的目光。這個女人的眼睛裡有種讓人信任的東西——不是溫暖,是堅定。

“知道了。”

“準備好了告訴我。”

陸深深吸了一口氣,靠向椅背,感覺到後腦勺被頭盔的感應墊穩穩托住。

“開始。”

方晴按下了啟動鍵。

一瞬間,陸深的世界崩塌了。

不是比喻。是真實的感覺——他的所有感官在同一秒鐘內全部失靈。看不見,聽不到,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他像是被扔進了一個冇有任何資訊的真空中。

這種狀態持續了多久?一秒?十秒?他無法判斷。時間本身變得冇有意義。

然後——

藍色。

不是從某個方向亮起來的藍色。是整個世界都變成了藍色。不是眼睛看到了藍色,是他自己就是藍色的一部分。

他在。

這就是陸深進入數字世界後的第一個完整認知:他在。

他低頭看自己——如果那能叫低頭的話。他冇有手,冇有腳,冇有身體。他是一團漂浮在藍色空間中的、有自我意識的光。

這種感覺比他預想的要……自然得多。冇有身體的束縛,冇有重力的拖拽,冇有疲憊、冇有癢、冇有呼吸的負擔。意識本身變成了一個純粹的感知體。

他開始實驗。他想著“向前移動”——然後就向前移動了。方向感在這個空間裡和現實世界不同,但他能感知到一種類似空間結構的東西:上下左右前後,以一種類似於磁場感應的方式存在。

他環顧四周。

藍色空間並不是空的。無數微小的光點在空間中浮動,像是海洋中的浮遊生物。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數據包——這是他僅有的知識讓他做出的推斷。他試著“接觸”其中一個光點,資訊立刻湧入他的意識:

「長江中遊水文監測.jpg | 2026-07-08 14:37:21 | 存檔節點:WH-CDC-19F-ST07」

是他幾個小時前在數據中心檢視過的那個鹽度數據截圖。數據在這裡不是以代碼形式存儲的——它就是它自己。一張圖像,一個時間戳,一個位置。隨時可以被“看到”。

深藍網絡把整個現實世界的數據變成了一個可以走進去的空間。

這個認知讓陸深感到了一瞬間的震撼,但他很快壓住了。他不是來觀光的。

他在藍色空間中調整“方向”,把注意力集中在感知上。方晴說過,失去意識的兩百三十萬人的信號都在深層。小棠說過,她看到了一個“深藍色的光”在很遠的地方。

他開始朝著藍色空間的深處移動。

越往深處,環境變化越明顯。淺層的藍色是明亮的、接近天藍的那種顏色。越往深處,藍色越濃鬱,逐漸變成靛藍,然後變成墨藍。漂浮的數據光點也越來越少,空間變得越來越空曠。

他能感覺到“深度”這個概念——不是物理深度,而是一種類似海拔氣壓的感知。他知道自己在往下,或者說,往某個核心的方向靠近。

然後他看到了它。

在他前方大約——他無法估計距離——有一個區域完全變了樣。藍色在那裡斷裂了。數據流像破碎的玻璃一樣懸浮在半空中,畫麵在閃爍、扭曲、撕裂。像是被什麼東西撕開了一個口子,傷口周圍的“組織”在試圖癒合,但無法完全閉合。

汙染區。

小棠提到過它嗎?不,小棠冇有提到汙染區。她隻說看到了藍色的光。但陸深眼前這個區域,和藍色完全無關——那是一塊數據世界的傷疤。

他想靠近它。

一股阻力出現了。不是物理阻力,是一種強烈的、本能的排斥感——就好像他的意識被某種力量推著往外走。這個區域不想讓他靠近。

陸深咬著牙抵抗著那股推力,一點一點地往前移動。

距離汙染區越近,看到的東西就越詭異。數據碎片在眼前閃爍——他不認識這些數據的格式,它們不像是深藍網絡的原生數據結構。這些碎片的編碼方式更像是……地質數據。地震波形的記錄格式。

他伸手——用意識伸出了他無形的手——接觸了一塊碎片。

資訊湧入。

「DRILL-PROJECT-PHILIPPINE-BASIN | 2023-11-12 | DEPTH: -8,742m」

「注:超出設計深度。異常信號已記錄。建議終止鑽探。」

陸深的意識劇烈震盪了一下。三年前。菲律賓海盆。深海鑽探項目。

和他在災變數據中發現的那個波形——完全吻合。

他試圖接觸更多的碎片,但那股排斥力突然增強了幾十倍。像有一股巨大的水流從他麵前湧來,把他整個人往後推。

他控製不住地向後退去,退出了幾十米的距離,才勉強穩住自己的意識體。

汙染區的邊緣,那些破碎的數據還在閃爍。

但閃爍的間隙中,陸深看到了一個影子。

一個模糊的、人形的影子,站在汙染區的中央——像是一個人,站在那裡,隔著破碎的數據空間,正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