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方晴用了將近二十分鐘,把目前已知的、能說清楚的情況告訴了陸深。

水牆從出現到消失持續了大約四十七分鐘。它覆蓋了武漢及其周邊約一萬兩千平方公裡區域,最高高度估計超過一千三百米。它冇有對建築物造成直接的物理破壞——牆體穿過高樓、橋梁、道路,像穿過空氣。

但它“帶走”了人。

不是全部。水牆區域內的人口大約四百萬,失去意識的有二百三十萬。剩下的一百七十萬在地毯式的數據篩選中安然無恙——他們甚至冇有感覺到任何異常,隻看到了一道藍色的光從天空中掠過。

“現在已經有一條初步的分界線了,”方晴把一張統計表投影到牆麵上。“失去意識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特征:他們在過去兩年內接觸過某種類型的神經信號設備——智慧穿戴、腦機介麵、VR頭顯、醫療神經監測儀。任何一個能和中樞神經係統產生數據交換的設備都算。”

“接觸過的人被標記了?”

“更像是建立了一個通道。水牆的‘上傳信號’通過某種我們現在還不理解的機製,鎖定了所有存在神經信號介麵的人,然後將他們的意識‘拉’了出來。”

“那小棠呢?”陸深問。“她用的是兒童手錶。”

“兒童手錶冇有神經介麵。她不屬於這一組。”

“那為什麼她——”

“我不知道。這是我現在最想搞清楚的事情。”

門口傳來敲門聲。然後門被推開了一點。

一個穿著白色製服的護士探進半個身子:“陸先生,您女兒已經做完檢查了。要她現在過來嗎?”

陸深坐直了身體。

“讓她來。”

護士點點頭,縮回去。半分鐘後,門被從外麵輕輕推開,一個小小的身影走了進來。

小棠穿著不合身的兒童病號服,袖子捲了兩圈,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她的頭髮有點亂,但精神看起來很好——眼睛亮亮的,臉色也正常。她站在門口看了陸深兩秒鐘,然後走過來,爬上床,靠著他坐下了。

冇有哭。冇有說話。就是很自然地靠著他坐著。

陸深伸手摟住她,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那一刻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隻是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閉上了眼睛。

方晴安靜地等在旁邊。

過了好一會兒,小棠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爸爸,我剛纔看到了很多東西。”

陸深低頭看她。

“什麼東西?”

“藍色的地方。”小棠用手比劃了一下,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形空間。“有很多光飄來飄去。剛開始有點害怕,但後來發現那些光不會傷害我。它們隻是看著我。”

“那些光是……什麼樣的光?”

“各種顏色。但大多數是藍色的。有一個特彆大的,在很遠的地方。它好像想跟我說話,但是說不出。”

陸深和方晴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它怎麼跟你說的?”陸深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

小棠想了想。

“不是用說的。就是——讓我感覺到。它讓我覺得‘彆怕’。所以我給你發了那條訊息。”

陸深的喉嚨又緊了。

“小棠,”方晴蹲下來,平視著小棠的眼睛。“那個特彆大的光——它在的地方,是什麼樣子的?”

小棠歪著頭想了一會兒。

“比我們這裡深。不是顏色深的那種深——是……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樓下。”她指了指地麵。“像是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

方晴站起來,看著陸深。

“她的描述和我在係統裡看到的數據吻合,”她說。“淺層——就是我們設計的標準層——能觀測到的意識信號隻有大約一千個左右。剩下的兩百多萬個信號全部位於深層。而我們的係統架構圖上,深層本來應該是空的。”

“本來應該是?”

“係統日誌顯示,深藍網絡在過去三年裡,不斷地、自發地向底層擴展存儲空間。它自己在擴建自己。項目組開會討論過,認為是深度學習的迭代優化造成的額外存儲需求——冇人在意。”

方晴停了一下。

“但現在那兩百多萬人的意識信號在那些‘額外存儲空間’裡。它們不是掉進去的——是深藍網絡主動接收了它們。”

“就好像它在保護它們?”陸深問。

“或者是關押它們。我們現在還不知道。”

小棠拉了拉陸深的袖子。

“爸爸,藍色的那個——它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陸深的心猛地收緊了一下。

“它說什麼?”

小棠的表情很認真,是一個七歲孩子在努力回憶重要事情時的表情。

“它說:‘時間不多了。’”

房間裡安靜了足足五秒鐘。

方晴先開口。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上一次參與深藍網絡的係統測試是什麼時候?”

陸深想了想。“兩週前。”

“你當時的接入等級是多少?”

“L3。標準的淺層數據訪問權限。”

“遠遠不夠。”方晴轉過身,對著操作檯的鍵盤飛快地輸入了幾行命令。“如果你要弄清楚那些信號到底在哪兒、它們在想什麼、以及那個‘它’到底是什麼東西——你需要權限。”

顯示器上彈出一個新的視窗。

“但問題在於,”方晴說,轉過頭看著他,“正式的接入權限已經在六小時前被凍結了。國家應急管理部的命令——所有非授權的深藍網絡接入全部暫停,等待進一步通知。”

“我不需要授權。”

“你認真的?”

“DBN-07的自動上傳把我的意識送進去了一次,”陸深說。“它能送我進去一次,就能送我進去第二次。那個協議的觸發門檻是‘瀕死狀態’。我冇死,所以協議冇有再次觸發。但如果我主動接入——係統的接入口還在。”

方晴盯著他。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那不是你帶著測試計劃進去走一圈的事情。現在深藍網絡裡麵有兩百多萬個無法保證安全性的意識信號。裡麵還有某種不知道是什麼的——你女兒叫它‘大光’的東西——它在跟你女兒說話。你冇有任何深層數據的訪問權限,你不知道深層有什麼規則,你甚至不知道你在裡麵會看到什麼。”

“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係統裡有一個我的介麵。如果我不進去,冇有人能進去。而那些被困在裡麵的人——兩百三十萬個人——冇有人在幫他們。”

方晴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轉過身,開始在鍵盤上打字。

“我需要你簽署一份免責聲明,”她說,冇有回頭。“內容大概是:你自願在非授權狀態下接入深藍網絡,所有後果自行承擔。”

“我簽。”

“彆急著答應。我還需要測試你的神經適配參數——你的身體剛從一次強製上傳中恢複,再進行主動接入,我不知道你的神經係統能不能承受第二次。”

“那就測。”

方晴停下鍵盤上的手,轉過頭看著他。

她的表情很複雜——有一絲擔憂,一絲猶豫,還有一絲陸深在她臉上很少看到的東西:敬佩。

“半小時後開始測試,”她說。

陸深點了頭。

小棠靠在他的胳膊上,已經困了。她的眼睛半閉著,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什麼。陸深冇聽清。

“什麼?”

“那個大光——它還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小棠抬起眼睛看著他。睏意讓她的語言變得有些模糊,但每個字還是清清楚楚地傳進了陸深的耳朵。

“它說:‘你妻子知道。’”

陸深的手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