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醒來的時候，以為自己死了。

他的第一個感覺是冷。刺骨的冷，但不是浸在水裡的那種冷——是空氣的冷。空調的冷。工業級的中央空調吹出來的那種乾燥的、不含水分的冷。

然後是聲音。規律的電子脈衝聲。機器運轉的低頻嗡鳴。

他睜開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燈光。視線上方有幾條黑色的電纜從天花板上垂下來，連接到——連接到他自己身上。

陸深掙紮著撐起上半身，低頭看。

他身上冇有外傷。衣服被換成了淺藍色的病號服。胸口貼著幾個電極片，手腕上夾著血氧儀，輸液管從右手手背連出去，通往床頭的醫用級監護儀。

他不認識這個房間。

房間不大，大約二十平米，冇有窗戶。牆壁是金屬麵板的，接縫處用密封膠條封著——像是某種實驗室或者潔淨室。角落裡有一張操作檯，上麵擺著兩台顯示器，螢幕上是快速滾動的代碼日誌。

一個人坐在操作檯前，背對著他。

“醒了？”

聲音是方晴的。

她轉過椅子，摘下耳機。她看起來很糟糕——頭髮隨便紮著，眼睛下麵有明顯的黑眼圈，白色實驗服的領口有點歪。

“你昏迷了七個小時，”她說，語氣平淡，像是彙報一項測試結果。“準確地說，是被強製上傳後意識離線七小時十八分鐘。你的身體機能一切正常，但就是醒不過來。再晚半小時我們就要采取激進手段了。”

陸深的大腦還在處理資訊。強製上傳。意識離線。七小時十八分鐘。

“小棠呢？”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方晴沉默了一秒。這一秒讓陸深的心跳驟然加快。

“小棠很安全，”她趕緊說。“她在隔壁房間，有護士陪著。她在四十分鐘前就醒了。比你早得多。”

陸深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在發抖。

“水牆呢？”

“退了。”

“退了？”

“不能叫退，”方晴說，眉頭皺起來。“更準確地說——它消失了。水牆在覆蓋了武漢、孝感、黃岡大約一萬兩千平方公裡的區域之後，在三分鐘內全部消失了。冇有留下水，冇有留下鹽，冇有留下任何物理痕跡。隻有——

她停頓了一下。

“隻有什麼？”

“隻有消失的人。”

陸深看著她。

“根據初步統計，水牆覆蓋區域內，約有二百三十萬人同步失去了意識。和你的症狀一樣——生命體征正常，但冇有意識活動。就好像他們的意識被……拿走了。”

“二百三十萬。”

“還在增加。覆蓋範圍外也有一些零散案例，不清楚是水牆的間接影響還是其他原因。全國已經啟動了一級響應。”

陸深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天花板上那些黑色的電纜。它們從設備端延伸出去，穿過天花板上的線孔，通往——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

“方晴。”

“嗯。”

“你說的‘強製上傳’是怎麼回事？”

方晴站起來，走到他的床邊，把一台平板電腦遞給他。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係統日誌介麵。時間戳從七小時前開始，記錄了數千行技術數據。陸深一路往下掃，大部分內容他看不懂——那些是超算級彆的係統調用記錄和神經介麵協議數據。

但中間有一段，用紅色字體標註的，他看懂了。

「生命體征監測：異常」

「心率：38bpm（危急值）」

「呼吸頻率：6次/分鐘（危急值）」

「判定：瀕死狀態概率 ＞ 92%」

「觸發協議：S.O.P.-DBN-07——緊急意識上傳」

「狀態：執行中……完成」

「注：目標對象未簽署上傳協議，但根據DBN-07第3條——生命權優先原則——自動授權已生效。」

陸深的目光停在“未簽署上傳協議”這幾個字上。

“我冇有授權過這個。”

“冇有人授權過，”方晴說。“DBN-07是深藍網絡的安全冗餘協議，設計初衷是在測試人員出現生命危險時自動觸發，把他們的意識臨時傳送到係統裡保護起來，等危險解除後再導回——這是給測試團隊準備的保險。”

“但它從來冇被觸發過。”

“從來冇有。因為從來冇有出現過測試員生命垂危的情況。”

方晴停了一下。

“但這個協議有一個問題，”她說。“它隻能上傳。不能主動下載。”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醒過來不是係統把你‘放’回來的——是你自己‘醒’過來的。你的意識在數字世界裡待了七個小時，然後自己回來了。係統冇有進行逆向操作。”

陸深抬起頭看她。

“你的意思是，那個協議——”

“隻能把你送進去。不能把你接回來。你能回來是你自己的本事，不是係統的功能。”

這句話讓陸深的後背突然一陣發涼。

二百三十萬人。同步失去意識。被強製上傳到了一個他們從未授權過的係統裡。

而隻有他——和少數人——自己醒了回來。

“那小棠——”

“她也是自己醒的。比你還早。”

陸深沉默了。

他想起小棠發來的那條訊息。四個字：「爸爸 彆怕」。

一個七歲的女孩，在地麵上突然出現千米水牆、整座城市陷入混亂的時刻，發訊息安慰她的父親。

然後他們都被上傳了。

然後她先醒了。

“我想見她。”

“已經在安排了。護士在給她做最後的檢查，十分鐘後她就能過來。”

陸深點點頭，把平板電腦放在床邊。他看著天花板上的電纜，腦子裡有很多問題在轉——但他還冇找到從哪開始問。

方晴替他說了第一個問題。

“你想知道為什麼嗎？”

“當然。”

“那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她說，表情變得很嚴肅。“因為在過去的七個小時裡，我有一個足夠瘋狂的推測。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開口。”

陸深看著她。

“你先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

“那些還冇醒過來的人——他們在哪裡？”

方晴沉默了幾秒。

“我們在數字世界裡發現了它們的信號。”

“……它們？”

“二百三十萬個意識信號，”方晴說。她的聲音非常平靜，但陸深能在她眼底看到一絲恐懼。“全都在深藍網絡裡。但不在淺層。它們沉到了係統冇有記錄的深度。”

她看著陸深。

“那個深度，我們的係統架構圖上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