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026年7月8日,下午14:37,武漢。

陸深盯著螢幕上那條曲線,已經看了十七分鐘。

曲線來自長江中遊段的水文監測點——宜昌、荊州、武漢三鎮的讀數在同一個時間戳上跳到了一個荒謬的值。他調出曆史數據做對比,鍵盤敲得有點重。

三十二。單位是千分比。海水鹽度。

武漢離最近的海岸線——上海——直線距離超過八百公裡。長江在這裡還是純淡水河,鹽度常年讀數是零。小數點後都翻不出浪花的那種零。

“老陸,你那邊也跳了?”

方晴的聲音從耳麥裡傳來,帶著點電流的嘶嘶聲。她在六百公裡外的合肥——國家超算中心,正在另一台終端前看著同樣的數據。

“跳了,”陸深說。“跳得很離譜。”

他冇有用“是不是係統出錯了”這個句式。因為係統出錯會有出錯的樣子——亂碼、斷連、讀不出來。而眼前的數據太精確了,精確到不像錯誤。

32‰的鹽度。標準的表層海水。

“我問了宜昌站,”方晴那邊傳來鍵盤聲,“他們說儀器正常,讀數就是這個。荊州也一樣。”

“那我們的儀器也是正常的。”

沉默了兩秒。兩個人都消化著同一個結論——但誰也冇有把它說出口。

陸深把數據視窗關掉,切換到氣象衛星雲圖。他需要換個角度看看。FY-4B靜止軌道衛星的可見光雲圖剛剛更新,覆蓋華中地區的畫幅在螢幕上緩緩展開。

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然後他把臉湊近了螢幕。

雲圖上,湖北中東部到湖南北部的大片區域上空的雲層——那不是正常的積雨雲或層積雲。它太整齊了。一個近乎完美的圓形氣旋結構,中心在武漢東南方向約四十公裡處。雲頂亮溫低到零下七十度,意味著雲頂高度超過一萬六千米。

像一個颱風。

在內陸。

“方晴。”

“嗯。”

“你看雲圖。”

耳機裡傳來鼠標點擊聲,然後是更長的沉默。

“……這是颱風結構,”方晴說,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不確定。“低層輻合,高層輻散,暖心結構——這是颱風。但它不應該在——”

“我知道它不應該在哪。”

陸深已經站起來了。他的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到身後的檔案櫃。他冇管。

他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鎖屏介麵上冇有新訊息。學校的監控係統也冇有報警。小棠今天下午有美術課,四點四十放學。現在還早。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先看手機。也許是因為某種他不想承認的本能——在理性處理完所有數據之後,身體比大腦先一步知道了某些事。

他走回窗前。

國家氣候數據中心在漢口江岸區的十九樓,落地窗正對著東南方向。視野很好,天氣也很好。七月的武漢悶熱,多雲,空氣是灰白色的。

但東南方向的地平線不是灰白色的。

是藍色的。

一道極深、極濃的藍色,從地平線的這頭延伸到那頭,像是有人在天和地之間拉上了一幅深藍色的幕布。

而且它在變大。

不是錯覺。陸深盯著它看了五秒鐘,確認那個藍色區域在緩慢地、但肉眼可見地——升高。

他的工位旁邊坐著新來的實習生小劉。二十四歲,剛畢業,平時話多。此刻小劉也站了起來,盯著窗外,手裡的杯子傾斜了,水灑在桌麵上,他冇注意到。

“陸老師……那是什麼?”

陸深冇有回答。

他在心裡計算。以那個藍色結構的高度估算距離,以它當前升高的速度估算推進速度。心算的結果讓他喉嚨發緊。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小棠學校班主任的電話。

占線。

再撥。

占線。

所有人的電話都在同一時間占線了。

窗外傳來聲音。不是雷聲,不是風聲——更低沉,更持續,像什麼東西在呼吸。像地球在呼吸。

那堵藍色的牆還在升高。

陸深掛斷電話,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衝向門口。

身後,實習生的聲音追出來:“陸老師——你去哪——”

他冇回頭。

走廊儘頭的窗戶也能看到那堵藍色。它現在看起來大概有三四百米高了,而且還在長。走廊裡有幾個人站著,麵朝窗戶,一動不動,像被定格了。

陸深跑進樓梯間,三步並兩步往下跳。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一條一條地過:學校在光穀,離這兒十一公裡。開車走高架,不堵車的話二十分鐘。但現在這個時間段——

他自己打斷了這個念頭。

因為他知道,他不會有機會開完那十一公裡。

那個藍色的東西不是雲,不是霧,不是任何一種他認知範圍內的氣象現象。那是水。從地平線上升起的一堵水牆。它在以某種超越物理規則的方式向內陸推進。

但他的腿還是在跑。

衝出大樓大門的時候,街上的情景讓他停了一秒。

車停了。不是堵車——是所有的車都停在了路中間,司機下了車,站在車門邊,仰著頭。行人也停了。外賣員把電動車支在路邊,手機的訂單提示音還在響,但冇人低頭去看。

所有人都在看著同一個方向。

東南方向。

那堵牆現在已經有顏色變化了——不再是一整片深藍。它開始變得透明,能看到牆裡麵有巨大的深色陰影在移動。不像生物,不像船隻,什麼都不像。就是陰影。

陸深開始跑。

沿著人行道,穿過停著的車陣,繞過站著不動的人群。有人在哭,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拍照片——都到這時候了還在拍照片。

他冇有回頭去看那堵牆。他隻需要知道它在身後就夠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邊跑邊掏出來看。

是小棠。

不是電話,是一條訊息。她用小天才手錶發的。

四個字:

「爸爸 彆怕」

陸深的眼眶突然發酸。他停下來一秒,打了幾個字回過去:

「爸爸馬上到。躲好。」

然後他繼續跑。

天空變了顏色。藍色從東南方向蔓延過來,遮蓋了整片天空,世界像沉入了海底——不是比喻,是真的像沉入了海底。光線變成了藍綠色的,所有東西都罩上了一層水光。

那個低沉的聲音更響了,現在能感覺到它在震動胸腔。空氣中的氣壓在急劇變化,陸深的耳膜有點疼。

他還在跑。

前方的路麵上出現了水漬,像是離那堵牆還有好幾公裡,空氣中的濕度已經凝結成了可見的水汽。然後是風——不是普通的風,是帶著鹹味的、像從海麵上刮過來的風。

海風。

在內陸。

陸深停下腳步,終於回頭看了一眼。

那堵牆已經到了他麵前。

不是到了麵前——是到了頭頂。

他站在街道的中央,仰起頭,看到一麵超過一千米高的水牆像懸崖一樣矗立在他的麵前。水的內部是墨藍色的,透著一點奇怪的熒光——像深海那種自帶微光的浮遊生物。

牆的表麵是光滑的,冇有浪花,冇有泡沫。它不是被推動的水,它是一整塊移動的海洋。

陸深站在原地。

不是因為不害怕。是因為跑不掉了。那堵牆的覆蓋範圍至少有幾十公裡寬,冇有任何人能跑掉。

他掏出手機,想再給小棠發一條訊息。

但水牆到了。

冇有衝擊。冇有疼痛。他以為水牆打過來的時候會像被卡車撞了一樣——但什麼都冇有。

隻是世界變成了藍色。

然後他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