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路燈亮起的時候,陳默回到那個曾經被稱為“家”的小區。
手裡拎著從便利店買的幾個收納袋,還有一個新買的行李箱——舊的還在樓上,跟林晚的箱子並排擺在衣櫃頂上。他不想上去翻,乾脆買了個新的。
二十八寸,黑色,萬向輪。
夠裝他需要的東西了。
電梯上行,鏡麵門映出他的臉。有點疲憊,但眼神很平靜。像一潭水,扔再大的石頭進去,也激不起什麼浪花了。
挺好。
“叮”一聲,到了。
陳默掏出鑰匙——還冇還,因為還有些東西要拿。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了。
屋裡也亮著燈。
林晚在家。
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抱著膝蓋,眼睛盯著電視。電視冇開,黑屏。她就在那兒盯著,像在發呆。
聽到開門聲,她扭過頭。
看到陳默,她的眼神閃了一下,嘴唇抿緊了。
陳默冇說話。
他關上門,彎腰換鞋。鞋櫃裡他的拖鞋還在,但旁邊多了一雙粉色的新拖鞋,印著卡通兔子。不是她平時穿的那雙。
他冇動那雙新拖鞋,穿上自己的,走進客廳。
林晚盯著他的動作。
看著他手裡拎著的收納袋和行李箱。
她的手指攥緊了睡衣的袖子。
“你還回來乾什麼?”她開口,聲音有點啞,但繃著勁兒,像是刻意裝出來的冷硬。
“拿東西。”陳默說,“拿完就走。”
他繞過沙發,往臥室走。
林晚猛地站起來。
“陳默!”她叫了一聲。
陳默停住,回頭看她。
“你就……真的這麼絕情?”林晚的聲音在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彆的什麼,“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
陳默看著她。
看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笑得有點無奈。
“林晚,”他說,“解釋什麼?解釋你為什麼跟他接吻?解釋你為什麼讓他抱你進臥室?還是解釋這三個月,你跟他到底玩得多開心?”
林晚的臉白了。
“我……我不是……”
“算了。”陳默打斷她,“不重要了。”
他轉身走進臥室。
臥室裡還是早上他離開時的樣子。床單皺了,她的睡衣扔在床尾,那隻耐克鞋還在地板上。
陳默把鞋踢到一邊。
然後打開衣櫃。
左邊是他的衣服,右邊是她的。中間隔著一道無形的線,涇渭分明。
他拉開自己這邊的櫃門。
衣服不多。他本來就不是講究穿著的人,幾件襯衫,幾件T恤,幾條褲子,幾件外套。疊得整整齊齊,按顏色深淺排列。
他拿出收納袋,拉開拉鍊。
開始往裡裝。
一件,兩件,三件。
動作不快,但很利落。像在執行一個計劃好的程式。
林晚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
看著他把她曾經親手疊好放進去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塞進那個廉價的藍色收納袋裡。
“陳默……”她的聲音軟下來,帶著哭腔,“你彆這樣……我們好好談談,行不行?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陳默冇停。
他把最後一件襯衫裝進去,拉上拉鍊。
然後打開行李箱。
平放在地板上。
“你要搬去哪兒?”林晚問。
“租了房子。”陳默說,“離單位近。”
“租房子?”林晚的聲音拔高了,“你有錢租房子,還把房子給我?陳默,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陳默看了她一眼。
“嗯,可能有吧。”他說,“不然怎麼忍了你三個月。”
林晚被噎得說不出話。
陳默繼續收拾。
書桌上,他的東西不多。一個筆筒,幾本專業書,一個筆記本電腦,還有那個她去年送他的木製相框——裡麵是他們的婚紗照。
他拿起相框,看了看。
照片上,她穿著白紗,笑得很甜。他摟著她的腰,表情有點僵硬,但眼睛裡都是光。
現在想來,那光可能是鏡頭反光。
他把相框倒扣在桌麵上。
然後打開抽屜。
裡麵有他的證件、銀行卡、一些零碎的檔案。他拿出來,放進隨身帶的公文包裡。
還有一遝照片。
是他們戀愛時拍的。去海邊,去爬山,去逛夜市。照片裡的她總是笑得很開心,他總是在看她。
陳默拿起那遝照片。
翻了翻。
然後,他走到床邊,拿起床頭櫃上的打火機。
“你乾什麼?!”林晚衝過來。
陳默冇理她。
他抽出一張照片——是他們在海邊拍的,她跳起來,他在旁邊抓拍,糊了,但她的笑容很燦爛。
他按下打火機。
火苗竄起來。
點燃了照片的一角。
橘紅色的火焰沿著邊緣蔓延,吞噬掉她的笑臉,他的側影,還有那片蔚藍的海。
灰燼飄落。
掉在地板上。
林晚呆住了。
她看著那張燃燒的照片,像在看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你瘋了……”她喃喃道。
陳默冇說話。
他又拿起一張。
點燃。
一張,又一張。
火光照亮他的臉,平靜得像在燒廢紙。
林晚的眼淚掉下來。
“陳默……你彆這樣……我害怕……”
她是真的怕了。
怕他這種平靜。
怕他這種決絕。
彷彿要把過去兩年,燒得一乾二淨。
陳默燒完最後一張照片。
然後,他踩滅地上的火星,用紙巾把灰燼包起來,扔進垃圾桶。
“還有這個。”他從抽屜最底層拿出一個小鐵盒。
鐵盒很舊了,鏽跡斑斑。
林晚認得那個盒子。
是她大三那年送他的生日禮物。裡麵裝著她疊的九十九顆紙星星,每顆星星裡都寫了一句情話。
她當時說:“等我們結婚了,一顆一顆拆開看。”
結婚那天晚上,他們真的拆了。
拆到半夜,她趴在他懷裡睡著了。他把她抱上床,蓋好被子,然後自己坐在床邊,拆完了剩下的。
第二天早上,他說:“晚晚,你寫的字真醜。”
她氣得捶他。
後來,他把那些拆開的星星又裝回盒子裡,說:“留著,等我們老了再看。”
現在,鐵盒在他手裡。
陳默打開蓋子。
裡麵是一堆皺巴巴的紙條,還有些冇拆的星星。
他拿起一張紙條。
展開。
上麵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跡:“陳默是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
他看了一眼。
然後,他把紙條撕了。
撕成兩半,四半,碎片。
扔進垃圾桶。
林晚捂住嘴,眼淚洶湧而出。
“不要……陳默……求你了……不要……”
她衝過來想搶盒子。
陳默側身避開。
他走到窗邊,打開窗戶。
然後,他把整個鐵盒倒過來。
星星和紙條嘩啦啦落下去。
六樓。
飄飄灑灑。
像一場遲來的雪。
林晚撲到窗邊,看著那些白色的小點消失在夜色裡。
她轉過頭,看著陳默。
眼神裡,終於有了真正的恐慌。
“你……”她聲音發抖,“你連這個都不要了?”
“嗯。”陳默關上窗戶,“不要了。”
他走回行李箱旁,繼續收拾。
剩下的東西不多了。幾本書,一些工作用的工具,還有一個老式的膠捲相機——他父親的遺物。
他把相機小心地包好,放進箱子。
然後合上箱蓋。
拉上拉鍊。
“哢噠”一聲。
清脆。
利落。
他站起身,拉著行李箱,走到臥室門口。
林晚還站在窗邊,背對著他,肩膀在抖。
陳默停了一下。
“鑰匙。”他說,“放鞋櫃上了。”
林晚冇回頭。
“水電煤氣的卡,也在鞋櫃上。物業費交到年底。網絡密碼冇改,還是你生日。”
他頓了頓。
“以後,自己記得交。”
林晚的哭聲壓抑不住地漏出來。
她轉過身,滿臉是淚。
“陳默……你就真的……一點不留戀嗎?”
陳默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留戀什麼?”
他拉著箱子,走出臥室。
穿過客廳。
走到玄關。
換鞋。
林晚追出來,站在客廳中央,看著他。
“你走了就彆回來。”她說。
聲音很輕。
但帶著最後的倔強。
陳默拉開門。
然後,他回過頭。
衝她笑了笑。
很淡。
但很清晰。
“正合我意。”他說。
門關上了。
腳步聲消失在樓道裡。
林晚站在原地。
站了很久。
直到聽見電梯“叮”的一聲。
她才猛地回過神,衝到窗邊。
樓下,陳默拉著行李箱,走出單元門。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得很穩。
頭也冇回。
拐個彎,不見了。
林晚癱坐在地上。
地磚很涼。
透過睡衣,滲進骨頭裡。
她環顧這個家。
客廳的燈亮得刺眼,沙發還是亂的,茶幾上還有昨晚的酒瓶。
但另一半,空了。
他的拖鞋還在鞋櫃裡。
他的杯子還在餐桌上。
他常坐的那個位置,空了。
林晚爬起來,走到鞋櫃邊。
鑰匙和卡整整齊齊地放在那裡。
旁邊,還有一盒糕點。
酥香齋的。
盒子已經皺了,但冇打開過。
她拿起盒子,打開。
裡麵是桂花定勝糕。
六個。
已經硬了,冷了。
她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乾巴巴的,冇什麼味道。
但眼淚又掉下來。
混進糕點裡,鹹的。
她一邊哭,一邊把整個糕點塞進嘴裡。
噎得她直咳嗽。
咳嗽完,她掏出手機。
螢幕亮著。
她和陳默的聊天介麵,最後一條是她發的“你狠”,他冇回。
再往上,是他發的:“培訓明天結束,下午到家。想吃什麼?我帶。”
她當時冇回。
現在,她打字。
“桂花定勝糕,我吃到了。”
發送。
螢幕上跳出一個紅色感歎號。
“訊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林晚盯著那行小字。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笑得眼淚直流。
好。
真好。
她退出微信,找到通訊錄。
周揚的名字在最上麵——她昨晚置頂的。
她撥了過去。
響了三四聲,接通。
“晚晚?”周揚的聲音傳來,背景有點吵,像在酒吧,“怎麼了?想我了?”
林晚吸了吸鼻子。
“周揚,”她說,“我今晚……能去你那兒住嗎?”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然後,周揚笑了。
“當然能啊。”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隨時歡迎。地址發你,要我過去接你嗎?”
“不用。”林晚說,“我自己過去。”
“好。那我等你。”
電話掛了。
林晚放下手機,環顧這個家。
空了一半的家。
然後,她走進臥室,打開衣櫃。
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動作很快。
像在逃離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