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早讀課的下課鈴響的時候,林晚剛講完最後一篇古文賞析。

她合上課本,說了聲“下課”,學生們嘩啦啦地收拾書包往外湧。有個女生磨蹭到最後,走過來小聲問:“林老師,您今天臉色不太好,冇事吧?”

林晚愣了一下,扯出個笑:“冇事,昨晚冇睡好。”

“那您多休息。”女生說完,抱著書跑了。

林晚站在講台邊,看著空蕩蕩的教室。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粉筆灰飛舞的空氣裡。黑板上還留著她剛纔寫的板書,工整的楷體,是《出師表》裡的句子: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

她拿起板擦,一下一下擦掉。

白色的粉末落下來,沾在袖口上。

昨晚幾乎一夜冇睡。

周揚那通電話像根刺,紮在腦子裡。她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慌。天快亮時才迷糊了一會兒,又被周揚做早飯的聲音吵醒。

他煎了雞蛋,熱了牛奶,還切了水果。

擺在小桌子上,笑得很燦爛:“晚晚,吃早飯。”

她看著他那張陽光的臉,怎麼也無法跟電話裡那個低聲下氣求寬限的人重疊起來。

但冇問。

不敢問。

怕問了,聽到不想聽的答案。

“林老師!”

辦公室門口,年級組長王老師探進半個身子,“教務處有你的快遞,讓去取一下。”

林晚回過神:“哦,好,謝謝王老師。”

她放下板擦,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教室。

走廊裡學生來來往往,打鬨說笑。幾個男生抱著籃球從她身邊跑過,帶起一陣風。

“林老師好!”

“嗯,好。”

她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心裡有點不安。

快遞?

她最近冇網購啊。

難道是陳默寄的?

她腳步頓了頓。

該不會……是離婚協議吧?

昨天他說,協議今天發。她以為會是郵件,或者微信傳個電子版。冇想到,直接寄到學校?

他故意的?

讓她難堪?

林晚咬緊嘴唇,加快腳步。

教務處在一樓。

她推門進去,裡麵幾個老師在整理材料,看見她,都抬頭笑了笑。

“林老師來啦。”教務處的張主任正在泡茶,指了指旁邊的桌子,“那兒,你的快遞。看著挺正式的,像是檔案。”

桌子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挺厚。

上麵列印著她的名字和學校地址,寄件人處印著一行小字:“明理律師事務所”。

律所。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

她拿起信封,說了聲謝謝,轉身往外走。

背後傳來低低的議論聲。

“律所寄來的……什麼事啊?”

“不知道……看著挺嚴肅的……”

“該不會……”

聲音壓得很低,但她聽見了。

她快步走出教務處,幾乎是逃回辦公室的。

辦公室裡有四個老師,都在備課。看見她進來,都抬頭打招呼。

“林老師回來啦?”

“嗯。”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

牛皮紙的顏色,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

她盯著看了幾秒。

然後,撕開封口。

裡麵是幾頁紙。

最上麵一頁,抬頭是“離婚協議書”。

白紙黑字。

清清楚楚。

她往下看。

財產分割:房屋歸她,剩餘貸款由她承擔。存款按各自名下餘額分割。車輛歸陳默。

下麵還有一條:

“雙方確認,婚姻存續期間無共同債務。任何一方於本協議簽署前或簽署後所負的個人債務,由負債方自行承擔,與對方無關。”

林晚的手指捏緊了紙邊。

個人債務……

陳默知道了?

他知道周揚欠錢?

還是……隻是防著一手?

她繼續往下翻。

最後一頁是律師函。

措辭很正式,很冰冷。

“林晚女士:受陳默先生委托,就您二位離婚事宜致函如下……”

“……請於收到本函之日起七日內,與陳默先生協商簽署離婚協議。若逾期未能達成一致,我方將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離婚訴訟,並提交相關證據……”

“相關證據”四個字,加粗了。

像在提醒她什麼。

林晚的手開始抖。

她抬起頭。

辦公室裡很安靜。

但能感覺到,有幾道視線似有若無地飄過來。

坐在她對麵的李老師,正在批改作業,但筆停了好一會兒了。

斜對麵的王老師,端起杯子喝水,眼睛卻往她這邊瞟。

還有門口剛進來的年輕老師,看見她桌上的檔案,腳步頓了一下,才若無其事地走回自己座位。

他們在看。

在猜。

林晚的臉燒起來。

她猛地站起來,抓起那遝紙,塞進抽屜裡。

動作太急,抽屜哐噹一聲響。

辦公室裡更安靜了。

“林老師……”李老師猶豫著開口,“你冇事吧?”

“冇事。”林晚的聲音有點硬,“有點頭疼,我出去透透氣。”

她抓起手機,衝出辦公室。

走廊儘頭的樓梯間,平時冇什麼人來。她躲進去,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喘氣。

手機掏出來,手指都在抖。

她點開微信,找到陳默。

還是拉黑狀態。

她退出來,找到周揚。

撥了語音通話。

響了五六聲,才接通。

“喂?晚晚?”周揚那邊有點吵,像是操場,“怎麼啦?想我了?”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輕快,帶著笑。

林晚卻笑不出來。

“周揚,”她壓低聲音,“我問你件事,你老實回答我。”

“什麼事啊?這麼嚴肅。”周揚的笑聲小了點。

“你是不是……欠錢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然後,周揚的聲音變了。

變得有點不自然。

“晚晚,你聽誰說的?”

“你彆管我聽誰說的。”林晚的手攥緊了手機,“你就說,是不是?”

“我……”周揚頓了頓,“是有點小債務,但是……”

“多少?”林晚打斷他。

“冇多少……”

“多少?!”

“……十來萬吧。”周揚的聲音低下去,“主要是之前買球鞋、換手機,還有請朋友吃飯……你也知道,我工資不高。”

十來萬。

林晚閉了閉眼。

“你昨晚……是不是在打電話借錢?”

“我……”周揚支吾著,“晚晚,你彆多想,我能解決的。下個月我比賽有獎金,拿到就還。”

“你怎麼還?”林晚的聲音有點抖,“你工資纔多少?獎金能有多少?”

“我……”周揚語塞。

“周揚,”林晚深吸一口氣,“離婚協議裡,有一條債務免責條款。陳默寫的。他是不是知道什麼?”

電話那頭徹底沉默了。

過了好久,周揚才說:“晚晚,他是不是調查我?”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怒氣。

“他憑什麼調查我?他算什麼東西?你們都要離婚了,他還管你的事?他是不是有病?”

林晚聽著這些話。

心裡那點不安,越來越重。

“周揚,”她輕聲問,“你跟我說實話,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因為我有房子?”

“晚晚!”周揚的聲音猛地拔高,“你說什麼呢!我是那種人嗎?我喜歡你,是因為你這個人!跟房子有什麼關係?!”

他說得很激動。

很真誠。

但林晚不信了。

或者說,不敢信了。

“好了。”她打斷他,“我知道了。我掛了。”

“晚晚,你彆誤會,我……”

她按了掛斷。

手機螢幕暗下去。

樓梯間裡,隻有她自己的呼吸聲。

很重。

很亂。

她滑坐到地上。

冰涼的地磚透過裙子,刺進皮膚裡。

腦子裡一片空白。

怎麼辦?

協議簽不簽?

簽了,房子歸她,但貸款得自己還。一個月大幾千,她的工資勉強夠。

不簽,陳默要起訴。

起訴的話……那些證據……

視頻。

聊天記錄。

還有同事們的眼光。

她不敢想。

手機又震了。

她低頭看。

是李薇。

“晚晚,聽說你收到律師函了?陳默真寄到學校去了?他也太過分了吧!”

林晚冇回。

李薇又發:“你彆怕!他這是故意羞辱你!你就該反擊!去找他!當著他同事的麵說清楚!讓他也丟丟人!”

反擊?

怎麼反擊?

林晚盯著那行字。

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對啊。

陳默讓她在學校難堪。

那她也該讓他難堪。

他單位。

圖書館。

他不是最在乎他的工作嗎?

不是最要麵子嗎?

那她就去。

帶著周揚去。

讓他看看,她離了他,過得更好。

林晚站起來。

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然後,她給周揚發訊息。

“下午有空嗎?”

周揚秒回:“有!怎麼了?”

“陪我去個地方。”

“哪兒?”

“圖書館。”

周揚回了個驚訝的表情:“去那兒乾嘛?”

“有事。”林晚打字,“你來不來?”

“來來來!當然來!幾點?我去接你?”

“不用。下班後,學校門口見。”

“好!”

林晚收起手機。

拉開樓梯間的門。

走廊裡的光湧進來,刺得她眯了眯眼。

辦公室裡,老師們還在備課。

看見她回來,都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但那種若有若無的打量,還在。

林晚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拉開抽屜。

那份離婚協議還躺在裡麵。

她盯著看了幾秒。

然後,砰地一聲,關上抽屜。

聲音很大。

辦公室裡的人都看過來。

她冇理會。

打開電腦,開始備課。

手指敲擊鍵盤,噠噠噠噠。

很用力。

像在發泄什麼。

窗外的陽光,漸漸移到了西邊。

下課鈴又響了。

放學了。

林晚關掉電腦,收拾東西。

拎起包,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學生們嬉笑著往外湧。

“林老師再見!”

“再見。”

她點頭,微笑。

笑容很標準。

像戴了層麵具。

走出校門。

周揚已經等在那兒了。

他換了身衣服,白襯衫,黑褲子,頭髮特意抓過,很帥氣。

手裡還拎著兩杯奶茶。

看見她,他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

“晚晚!”他把奶茶遞過來,“你喜歡的,芋圓**,半糖。”

林晚接過。

冰的。

手心一下子就涼了。

“謝謝。”她說。

“客氣什麼。”周揚看著她,眼神溫柔,“怎麼了?心情不好?是不是陳默又氣你了?”

林晚冇說話。

她吸了口奶茶。

很甜。

甜得發膩。

“走吧。”她說。

“去哪兒?”

“圖書館。”

周揚愣了愣,但冇多問。

他伸手,想牽她的手。

林晚下意識地躲開了。

周揚的手停在半空,有點尷尬。

“晚晚……”

“走吧。”林晚轉身,“打車去。”

她走到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周揚跟上來,坐進後座。

車裡,空調開得很足。

林晚看著窗外。

街道,行人,店鋪。

一切都那麼熟悉。

又那麼陌生。

周揚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晚晚,我們去圖書館……到底乾什麼啊?”

林晚轉過頭,看著他。

“示威。”她說。

周揚的眼睛瞪大了。

“示……示威?”

“嗯。”林晚點頭,“陳默讓我在學校難堪。我也要讓他,在他單位難堪。”

她說得很平靜。

但眼神很冷。

周揚嚥了口唾沫。

“晚晚,這樣……不太好吧?”

“你怕了?”林晚盯著他。

“不是……”周揚趕緊搖頭,“我是擔心你。萬一他……”

“他不會怎麼樣。”林晚打斷他,“他要麵子。不會在單位鬨。”

她轉回頭,繼續看窗外。

車子在車流裡穿行。

離圖書館越來越近。

林晚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她攥緊了手裡的奶茶杯。

塑料杯被捏得變了形。

發出輕微的哢哢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