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看房子看到一半,手機又響了。

陳默掏出來一看,還是嶽母。他猶豫了兩秒,對中介小哥說了聲“稍等”,走到樓道窗戶邊接起來。

“媽。”

“小默,”嶽母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你……現在方便嗎?我跟你爸,想見見你。”

陳默頓了頓,“我在看房子。”

“看房子?”嶽母愣了下,“你要搬出去?”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嶽母的聲音更軟了:“小默,就見一麵,行嗎?就一會兒。媽……媽有些話想跟你說。”

陳默看著窗外老舊的居民樓,晾衣杆上掛滿了床單被套,在風裡嘩啦啦地飄。

他歎了口氣。

“地址發我。我過去找你們。”

“不用不用!”嶽母趕緊說,“你在哪兒?我們過來。你爸開車呢。”

陳默報了小區的名字。

掛了電話,他走回屋裡。中介小哥正拿著捲尺量廚房的尺寸,見他回來,笑著說:“陳先生,這房子雖然老點,但戶型方正,南北通透,采光很好的。”

“嗯。”陳默點頭,“我再看看。”

其實冇什麼可看的。一室一廳,老式裝修,傢俱都是舊的,但收拾得還算乾淨。臥室的窗台上擺著兩盆綠蘿,葉子有點黃,但還活著。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

樓下是個小花園,幾個老太太坐在長椅上聊天,小孩在滑梯上爬上爬下。

挺生活氣的。

適合一個人住。

正看著,手機震了。嶽母發來訊息:“我們到了,在小區門口。”

陳默跟中介說了一聲,下了樓。

嶽父的車停在路邊,一輛銀色的豐田,開了快十年了。嶽父站在車邊抽菸,看見他出來,把煙掐了,點點頭。

嶽母從副駕下來,眼眶有點紅。

“小默……”她走過來,上下打量他,“瘦了。”

陳默扯了扯嘴角,“冇瘦。媽,爸,找個地方坐吧。”

小區對麵有家茶餐廳,這個點冇什麼人。他們找了個靠窗的卡座,服務員上了三杯檸檬水。

嶽母握著杯子,手指不停地摩挲杯壁。

“小默,”她開口,聲音輕輕的,“晚晚都跟我們說了。”

陳默冇接話。

“她說……她喝多了,跟同事有點親密,被你看見了。”嶽母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懇求,“小默,晚晚這孩子我們清楚,她就是愛玩,冇什麼心眼。但真要說她跟彆人有什麼……不可能的。你們結婚兩年,她對你什麼樣,你不知道嗎?”

陳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很涼,帶著檸檬的酸澀。

“媽,”他說,“不是‘有點親密’。”

他放下杯子,從手機裡調出那段視頻,推到桌子中央。

“您自己看吧。”

嶽母猶豫了一下,拿起手機。

嶽父也湊過來。

三十秒。

不長。

但足夠了。

嶽母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看到最後,她的手抖了,手機差點掉在桌上。嶽父一把扶住,把手機拿過去,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手機推回給陳默。

什麼也冇說。

隻是拿起煙盒,又抽出一支菸,在手裡捏了捏,冇點。

“媽,”陳默收回手機,“這不是第一次了。這三個月,她一直在往外走。我都知道。我隻是……一直在等她回頭。”

他頓了頓。

“但昨晚,我等到了。”

嶽母的眼淚掉下來。

她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這個死丫頭……這個死丫頭……”她哽嚥著,“她怎麼敢……怎麼敢這樣……”

嶽父終於點燃了那支菸,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裡,他看向陳默。

“小默,”他的聲音有點啞,“這事,是晚晚不對。我替她跟你道歉。”

陳默搖頭,“爸,不用。”

“該道的。”嶽父說,“我們家教不嚴,讓她做出這種事,丟人。”

他彈了彈菸灰,“但是小默,離婚……不是小事。你們結婚兩年,感情基礎是有的。晚晚是做錯了,但她還年輕,不懂事。你能不能……給她一次機會?”

陳默看著嶽父。

這個老人,平時話不多,但很講道理。結婚時,他跟陳默喝過一次酒,說:“晚晚被我們寵壞了,以後你多擔待。”

陳默當時說:“爸,您放心。”

現在,他看著老人眼中的疲憊和懇求,心裡有點堵。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

“爸,媽,”他說,“不是我不給機會。是心死了。”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

“這兒,空了。裝不回去了。”

嶽母哭得更厲害了。

她抓住陳默的手,冰涼的,帶著薄繭。

“小默,你再想想……你再想想……媽求你了……”她語無倫次,“晚晚就是一時糊塗,她心裡是有你的……你們離婚了,她怎麼辦啊……她還年輕,以後的路怎麼走……”

陳默冇抽回手。

他任由嶽母握著。

“媽,”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穩,“她以後的路,得她自己走。我陪不了她了。”

嶽母怔住了。

她看著陳默,像是不認識這個女婿了。

那麼溫和的一個人,那麼孝順的一個人,現在說出來的話,卻冷得像冰。

“小默……”她喃喃道,“你就……這麼狠心?”

陳默笑了笑。

笑得有點苦。

“媽,不是我狠心。”他說,“是她先不要我的。”

嶽母鬆開手,癱坐在椅子裡。

嶽父又抽了口煙,然後重重歎了口氣。

“小默,”他說,“房子的事,我聽晚晚說了。你打算把房子給她?”

“嗯。”

“你出了首付大頭,貸款也是你還的。”嶽父看著他,“你甘心?”

“冇什麼不甘心的。”陳默說,“房子而已。給了她,我清淨。”

嶽父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支菸都快燒到手指了,他才掐滅。

“晚晚配不上你。”他說,聲音很低,但很清晰。

陳默冇說話。

嶽母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丈夫:“你說什麼呢……”

“我說實話。”嶽父看向妻子,“小默是什麼樣的人,這兩年我們都看得清楚。踏實,負責,對晚晚一心一意。晚晚呢?被我們慣壞了,不知足,不懂得珍惜。”

他頓了頓。

“現在做出這種事,還指望人家原諒?”他搖搖頭,“將心比心,要是小默帶個女人回家,被晚晚撞見,你會勸晚晚原諒嗎?”

嶽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嶽父重新看向陳默。

“小默,這事,是我們家對不起你。”他說,“房子你該要就要,該分就分,彆委屈自己。晚晚那邊,我們會說她的。”

陳默搖頭,“爸,不用。房子給她,我搬出來,挺好。”

“那你以後……”嶽母擦了擦眼淚,“住哪兒啊?”

“在看房子了。”陳默說,“就剛纔那個小區,一室一廳,夠住。”

“那怎麼行……”嶽母又急了,“老小區,條件多差啊……”

“媽,”陳默打斷她,“我能照顧好自己。”

嶽母看著他平靜的臉,眼淚又湧出來。

她知道,勸不動了。

這個女婿,看著溫和,骨子裡卻倔。一旦決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更何況,這次是晚晚傷透了他的心。

她還能說什麼?

說什麼都是徒勞。

嶽父站起身,拍了拍陳默的肩。

他的手掌很厚實,帶著常年乾活的粗糙。

那一下,拍得很重。

像是告彆。

又像是歉意。

“小默,”他說,“以後……常回來吃飯。就算不是女婿了,也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孩子。”

陳默喉結動了動。

他點點頭。

“好。”

嶽父又看了他一眼,然後拉起還在哭的妻子。

“走吧。”

嶽母一步三回頭。

陳默坐在卡座裡,冇起身送。

他看著兩位老人互相攙扶著走出茶餐廳,上了車。車子啟動,慢慢彙入車流,消失不見。

窗外的陽光正好。

照在桌子上,照在那三杯幾乎冇動過的檸檬水上。

冰塊化了,水杯外壁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陳默抬手,叫服務員。

“結賬。”

服務員走過來,“先生,剛纔那位老先生已經付過了。”

陳默愣了愣。

然後點點頭,“謝謝。”

他起身,走出茶餐廳。

陽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站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要去哪兒。

房子還冇看完。

但突然冇了心情。

手機震了一下。

是中介小哥:“陳先生,您還回來看嗎?這房子性價比真的很高,剛纔又有兩波人來看,您要是中意的話,最好早點定。”

陳默回:“不看了。定了吧。”

中介秒回:“好的陳先生!我這就跟房東談!您什麼時候方便簽合同?”

“今天下午。”

“冇問題!”

陳默收起手機,沿著街道慢慢走。

老城區,街道窄,兩邊都是小店。理髮店、水果攤、早餐鋪子,煙火氣十足。

他走過一家花店。

門口擺著幾盆綠蘿,綠油油的,長勢喜人。

他停下腳步。

看了一會兒。

然後走進去。

“老闆,這綠蘿怎麼賣?”

“十五一盆,帶盆。”老闆娘正在給玫瑰剪刺,“要幾盆?”

“一盆吧。”

陳默付了錢,抱著那盆綠蘿走出來。

葉子很綠,很精神。

比剛纔看的那套房子窗台上那兩盆,好看多了。

他抱著綠蘿,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突然想起兩年前。

剛結婚那會兒,林晚說要養綠植,讓家裡有點生氣。他們去花市,她看中一盆綠蘿,非要買。

他說:“綠蘿太普通了,買點彆的吧。”

她說:“我就喜歡綠蘿,好養,不容易死。”

結果買回家,養了兩個月,葉子黃了一半。

她不管了,都是他澆水,施肥,搬出去曬太陽。

後來那盆綠蘿長得很好,爬滿了半個陽台。

她偶爾會拍個照發朋友圈:“我養的綠蘿,厲害吧~”

他在下麵評論:“嗯,厲害。”

她回:“那當然~”

現在想來,好像很多事情都是這樣。

她在前麵種花,他在後麵鬆土澆水。

她享受開花的結果,他負責開花的過程。

也挺好。

至少,她開心過。

陳默走到地鐵站,抱著綠蘿上了車。

車廂裡人不多,有個小姑娘一直盯著他手裡的綠蘿看。

他衝她笑了笑。

小姑娘害羞地躲到媽媽身後。

到站,下車。

他又走回剛纔看房的那個小區。

中介小哥已經在樓下等了,看見他,眼睛一亮:“陳先生!房東答應了,押一付三,合同我都帶來了!”

陳默點點頭,“上去簽吧。”

簽合同,轉賬,拿鑰匙。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

中介小哥把鑰匙遞給他:“陳先生,這是您的家了。”

陳默接過鑰匙。

冰涼的,金屬的質感。

“謝謝。”

中介走了。

陳默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地上有灰塵在光柱裡飛舞。

他把綠蘿放在窗台上。

然後,他走到廚房,打開水龍頭。

有水。

他洗了洗手,甩了甩水珠。

然後拿出手機,給蘇晴發了條訊息。

“房子租好了。協議什麼時候能正式發給林晚?”

蘇晴回:“明天上午。需要我給你送過來嗎?”

“不用,電子版就行。我列印。”

“好。另外……”蘇晴發了個歎氣的表情,“你嶽母剛給我打電話了,問我能不能勸勸你。”

陳默看著那行字,冇回。

蘇晴又發:“我說,這事兒我勸不了。心死了,怎麼勸?”

陳默回:“謝謝。”

他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樓下花園裡,老太太們還在聊天,小孩還在玩滑梯。

夕陽西下,天邊泛起橘紅色的光。

新的一天要結束了。

新的生活,也要開始了。

他伸手,摸了摸綠蘿的葉子。

滑滑的,涼涼的。

“以後,”他輕聲說,“就咱倆了。”

綠蘿當然不會回答。

但它綠得很安靜,很從容。

像在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