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酒店的窗簾遮光效果太好,陳默睜眼時還以為在半夜。
摸過手機一看,上午九點半。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昨晚上哪兒睡的?哦,酒店。還是蘇晴幫他定的,說是有協議價。
房間裡很安靜,空調出風口嗡嗡作響。外麵隱約有車流聲,隔著雙層玻璃,悶悶的,像另一個世界。
陳默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
冇睡好。
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夢,醒來全忘了,隻剩一種空落落的疲倦。
他下床,拉開窗簾。
陽光嘩啦一下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這房間在十二樓,看出去是城市的天際線,高樓大廈,灰濛濛的。
挺好的。
離原來那個家,夠遠。
他洗了澡,換了身乾淨衣服——行李箱裡常年備著一套,出差用的。然後拿起手機,看到蘇晴半小時前發的訊息。
“醒了冇?調查報告初稿發你郵箱了。周揚這人,有點意思。”
陳默倒了杯水,坐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
登錄郵箱。
果然有一封未讀,標題“周揚背景調查(初步)”。
附件是PDF格式,三頁。
他點開。
第一頁是基本資訊。周揚,二十四歲,本地體院畢業,今年三月通過招考進林晚學校,任體育教師兼校籃球隊教練。戶籍在外省某縣城,父母務農,有個弟弟在讀高中。
履曆很普通。
往下翻,第二頁開始有意思了。
“情感關係(據社交媒體及部分知情人訪談整理)——”
下麵列了四個名字。
李婷,二十三歲,某健身會所前台。時間標註:今年二月至四月。備註:周揚體院同學,分手後仍有互動。
王璐,二十六歲,化妝品公司銷售。時間:三月至今。備註:通過相親認識,女方在朋友圈曬過兩人合影(已刪除)。
孫小雨,二十四歲,自由職業(主播)。時間:四月至今。備註:線上互動頻繁,周揚在其直播間打賞榜排名前三。
林晚,三十二歲,中學教師。時間:四月至今。備註:同事關係,近期互動密切。
陳默盯著那四個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真行。
四線並行,時間還有重疊。這小子精力夠旺盛的。
他繼續往下看。
第三頁是財務狀況。
“網貸記錄(通過公開渠道及關聯資訊推斷)——”
列了三個平台。
總計,十來萬。
對於一個工作不到一年的年輕老師來說,不是小數。
報告最後有蘇晴的總結:“目標人物情感關係複雜,存在同時與多名女性保持曖昧的可能。財務狀況不佳,有高息網貸及逾期記錄。建議:離婚協議中增加債務免責條款,避免潛在風險。”
陳默關掉PDF。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涼了。
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機,給蘇晴撥了過去。
“看了?”蘇晴接得很快,背景音有點吵,好像在室外。
“看了。”陳默說,“你這調查……效率夠高的。”
“有個朋友做這行,專業。”蘇晴那邊風聲呼呼的,“怎麼樣,有收穫嗎?”
“有。”陳默頓了頓,“那個債務免責條款,怎麼加?”
“簡單。在財產分割條款後麵,加一條:‘雙方確認,婚姻存續期間無共同債務。任何一方於本協議簽署前或簽署後所負的個人債務,由負債方自行承擔,與對方無關。’”蘇晴語速很快,“再狠一點,可以要求她出具個人征信報告,確認冇有隱藏債務。”
陳默沉默了幾秒。
“不用征信報告了。”他說,“就加那條免責條款。”
“行。”蘇晴說,“那我改協議。另外……這些調查結果,你要告訴林晚嗎?”
告訴林晚?
陳默想了想。
告訴她,你那個‘比較有意思’的周揚,同時撩著至少三個女人,還欠了一屁股網貸?
她會信嗎?
大概不會。
她現在正覺得周揚比他有意思呢。說這些,她隻會覺得他在詆譭,在嫉妒。
“不說。”陳默說,“冇意義。”
“也是。”蘇晴歎了口氣,“那協議改好發你。你那邊……今天什麼安排?”
“找房子。”陳默說,“總不能一直住酒店。”
“需要我幫你問問嗎?我有朋友做中介的。”
“不用了,我自己看看。”
掛了電話,陳默打開租房APP。
篩選條件:一室一廳,靠近圖書館,預算三千以內。
跳出來一堆房源。
他翻了翻,冇什麼特彆滿意的。要麼太舊,要麼太遠。
慢慢看吧。
不著急。
反正……他現在有的是時間。
正看著,手機又震了一下。
微信訊息。
是林晚。
陳默盯著那個頭像——她去年在迪士尼拍的,戴著米奇髮箍,笑得很甜。
他點開。
“陳默,我想了想,我們之間可能有點誤會。昨晚我真的喝多了,什麼都不記得了。周揚隻是同事,我們冇什麼。你能不能冷靜一下,我們再好好談談?”
陳默看著這行字。
幾乎能想象出她打字時的表情。
委屈的,帶著點試探的。
像以前每次鬧彆扭,她先低頭求和的樣子。
他以前會心軟。
會立刻回:“好,我們談談。”
然後她就會撲過來抱住他,說“老公最好了”。
但現在……
陳默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會兒。
然後,他回:“協議今天發你。簽了字,約時間去民政局。”
發送。
幾乎立刻,聊天框頂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斷斷續續,持續了快一分鐘。
最後發過來的,隻有三個字。
“你狠。”
陳默冇再回。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街道上,車來車往。一個小女孩牽著媽媽的手過馬路,手裡拿著彩色氣球。
陽光很好。
世界依舊在轉。
他的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蘇晴發來的修改後的協議草案。
他點開,快速瀏覽。
財產分割,房子歸林晚,貸款她自己承擔。存款按各自名下餘額分,他這邊四十多萬,她那邊估計十多萬。車歸他。
最後,加上了那條債務免責條款。
白紙黑字。
清清楚楚。
他回:“可以。發給她吧。”
蘇晴:“好。我直接發她郵箱?還是你轉?”
陳默想了想。
“你發吧。用律所郵箱,正式點。”
“行。”
幾分鐘後,蘇晴發來截圖:“已發送。”
陳默看著那個郵箱地址。
是他當初幫她申請的。
她說單位的郵箱不好記,他就在自己買的域名下給她開了個私人郵箱。前綴是她的名字,後綴是他名字的縮寫。
用了兩年。
現在,最後一封郵件,是離婚協議。
挺好。
有始有終。
他放下手機,重新坐回書桌前。
租房APP還開著,他往下翻了幾頁,看到一個還算順眼的房源。
老小區,一室一廳,六十平。裝修簡單,但看著乾淨。離圖書館三站地鐵。
他點了“預約看房”。
中介很快打來電話,聲音熱情洋溢:“陳先生是嗎?您什麼時候方便看房?今天下午就可以!”
陳默看了眼時間。
“下午兩點吧。”
“好的好的!地址發您微信!”
掛了電話,陳默起身收拾東西。
其實也冇什麼可收拾的。就一個行李箱,幾件衣服,筆記本電腦,充電器。
他拉上箱子拉鍊,環顧了一圈房間。
標準間,兩張床,一張書桌,一台電視。
冇有生活痕跡。
像他這個人一樣,隨時可以離開,不留一點印記。
他拖著箱子下樓,退房。
前台小姐笑容甜美:“陳先生,歡迎下次光臨。”
陳默點點頭。
下次?
應該不會有了。
他走出酒店,陽光撲麵而來。
六月的天,已經開始熱了。
他站在路邊,等車。
手機又震。
這次是嶽母。
陳默看著螢幕上“媽媽”兩個字,心裡緊了緊。
他接起來。
“小默啊。”嶽母的聲音有點啞,聽著像是冇睡好,“你在哪兒呢?”
“在外麵。”陳默說,“媽,您有什麼事嗎?”
“晚晚給我打電話了……”嶽母頓了頓,“說你們要離婚?怎麼回事啊?好好的怎麼就……”
陳默冇說話。
“小默,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晚晚做錯什麼了?”嶽母的聲音低下來,“這孩子從小被我們慣壞了,有什麼不對的,你跟我說,我說她……”
“媽。”陳默打斷她,“這事……您彆管了。”
“我怎麼能不管呢!”嶽母急了,“你們結婚才兩年,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啊?晚晚要是錯了,我讓她給你道歉,行不行?你們彆衝動……”
陳默聽著電話那頭的焦急,心裡有點堵。
嶽母對他一直不錯。結婚這兩年,每次去吃飯,都做他愛吃的菜。天冷了提醒他加衣服,生病了催他去醫院。
是個好長輩。
可惜……
“媽。”陳默放緩了聲音,“不是衝動。我們……真的過不下去了。具體原因,您問林晚吧。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
“小默!小默你等等——”
陳默按了掛斷。
把手機塞回口袋。
車來了。
他拉開車門,把行李箱放進去,然後坐進後座。
“師傅,去這個地址。”
他報了小區的名字。
車開動了。
窗外的街景往後掠去。
陳默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麵。
嶽母在廚房忙活的背影。嶽父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偶爾抬頭跟他聊兩句新聞。林晚在餐桌上嘰嘰喳喳說學校的事。
那個家,曾經很溫暖。
但現在,回不去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睜開眼,看。
是林晚發來的。
很長一段。
“陳默,協議我看到了。你什麼意思?債務免責條款?你覺得我會欠錢?還是你覺得周揚會讓我欠錢?你把我當什麼了?你是不是還調查周揚了?你真噁心。”
陳默看完,冇回。
他點開聯絡人,找到林晚,點擊右上角,拉到底。
“加入黑名單”。
確認。
螢幕彈回聊天列表。
置頂聊天消失了。
世界清靜了。
他收起手機,看向窗外。
車子拐進一條老街道,兩邊是梧桐樹,枝葉茂密,陽光透過縫隙灑下來,一地碎金。
夏天真的來了。
而他,也該開始新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