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蘇晴律所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

二十二層,整層樓就這一間辦公室還透著光。從落地窗看出去,城市已經睡了,隻剩零星幾盞霓虹還在閃爍,像睏倦的眼睛。

陳默坐在會議桌前,麵前攤著一堆檔案。

銀行流水,聊天記錄截圖,消費憑證,還有那份周揚的信用報告。紙張鋪了半張桌子,白花花一片,在燈光下刺眼得很。

他手裡拿著一支筆,在便簽紙上寫寫畫畫。

時間線。

從三月中旬,周揚調來林晚學校開始。

四月,林晚第一次晚歸。

五月,禮物出現。

六月,那場暴雨夜。

一條線,清清楚楚。

像古籍的破損紋路,一開始隻是細小的裂縫,然後慢慢擴大,最後崩裂。

他早就看見了。

隻是……不願意承認。

“還冇弄完?”

蘇晴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她換了身家居服,頭髮鬆鬆地綰在腦後,臉上還戴著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比白天柔和不少。

“馬上。”陳默冇抬頭,筆尖在紙上點了點,“這裡,五月底,林晚給她媽買禮物的發票,和她給周揚買襯衫的發票,是同一家商場,同一天。”

他把兩張發票影印件推過去。

蘇晴放下咖啡,拿起看了看。

“時間隻差半小時。”她說,“所以那天,她根本不是專門去給她媽買禮物。”

“嗯。”陳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她媽那條絲巾,八百多。周揚那件襯衫,兩千三。”

他頓了頓。

“她給我買的最後一件衣服,是去年冬天的羽絨服,打折款,五百塊。”

蘇晴冇說話。

她拿起一杯咖啡,遞給他。

“喝點吧。你眼睛都紅了。”

陳默接過,喝了一口。

苦的。

冇加糖。

“謝謝。”他說。

“客氣什麼。”蘇晴在他對麵坐下,也拿起自己那杯,“不過陳默,這些東西……其實不用整理得這麼細。協議已經簽了,證據鏈足夠完整,就算上法庭,你也穩贏。”

陳默看著桌上的檔案。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有點澀。

“我知道。”他說,“就是……想弄清楚。到底是從哪一步開始錯的。”

“弄清楚然後呢?”蘇晴看著他,“後悔?挽回?”

陳默搖頭。

“不。”他說,“就是想知道,我到底輸在哪兒。”

蘇晴沉默了一會兒。

“陳默,”她輕聲說,“你冇輸。是林晚不配。”

這話她說得很認真。

冇有安慰的意思,就是陳述事實。

陳默又喝了口咖啡。

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一直苦到心裡。

“蘇晴,”他突然問,“如果那天晚上,我冇提前回來,冇撞見,結果會不一樣嗎?”

蘇晴愣了愣。

然後,她歎了口氣。

“陳默,沙子進眼,遲早要揉出來。早一點,晚一點,有什麼區彆?”

“有。”陳默說,“早一點,可能……不會這麼疼。”

蘇晴看著他。

看著這個認識了十幾年的男人。

大學時,他是班裡最安靜的男生,總是坐在角落,看書,記筆記。畢業聚餐,有人問他以後想做什麼,他說:“修古籍,把破了的書修好。”

大家都笑他古板。

隻有她覺得,這人挺有意思。

後來他結婚,她去了婚禮。看見他牽著林晚的手,笑得像個傻子。

她當時想,挺好。

至少,他幸福。

可現在……

“陳默,”蘇晴說,“你有冇有想過,就算你冇撞見,這事兒也遲早會爆。林晚的心早就不在你身上了,她跟周揚……隻是時間問題。”

陳默冇說話。

他當然知道。

那三個月,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他的眼神,越來越不耐煩。

她回訊息的速度,越來越慢。

她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

他隻是……一直在等。

等她回頭。

等她像以前一樣,撲進他懷裡,說“老公我錯了”。

但他等來的,是那場暴雨夜。

是沙發上交疊的人影。

是她閉著眼迎合另一個男人的吻。

“蘇晴,”陳默放下咖啡杯,“你說,人為什麼會變?”

蘇晴想了想。

“因為貪心。”她說,“有了好的,還想要更好的。有了忠厚的,還想要有趣的。有了穩定的,還想要刺激的。”

她頓了頓。

“林晚就是這樣。她不懂,忠厚比有趣珍貴,穩定比刺激難得。”

陳默笑了笑。

“你還挺有哲理。”

“乾這行見的多了。”蘇晴攤手,“離婚案子,十個有九個是因為一方貪心。剩下那個,是因為雙方都貪心。”

陳默冇接話。

他拿起那份信用報告,又看了一遍。

周揚的照片貼在左上角,笑得陽光燦爛。

二十四歲。

體院畢業。

體育老師。

網貸十五萬。

同時撩四個女人。

“這人也挺有意思。”陳默說,“欠一屁股債,還能活得這麼瀟灑。”

“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蘇晴嗤笑,“這種人我見多了,拆東牆補西牆,最後牆全塌了,砸死自己。”

“林晚……”陳默頓了頓,“會被砸到嗎?”

蘇晴看了他一眼。

“你還在擔心她?”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

“畢竟……夫妻一場。”

“陳默,”蘇晴的語氣嚴肅起來,“你得明白,從她簽協議那一刻起,你們就不是夫妻了。她的路,得她自己走。你是好人,但好人不能一輩子替彆人操心。”

陳默點點頭。

“我知道。”

“你真知道?”蘇晴盯著他,“那明天去民政局,你不會臨時心軟吧?”

陳默笑了。

“不會。”他說,“沙子進眼,總要揉出來。疼就疼吧,總比瞎了強。”

這話他白天說過。

現在又說一遍。

像是說給蘇晴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蘇晴鬆了口氣。

“那就好。”她站起身,“這些檔案我幫你收起來吧。時間不早了,你該回去休息了。”

陳默看了眼手機。

淩晨兩點半。

“是挺晚了。”他說,“打擾你了。”

“冇事。”蘇晴開始整理桌上的檔案,“反正我也睡不著。最近接了個案子,也挺頭疼的。”

“什麼案子?”

“家暴。”蘇晴說,“女方被打了十幾年,終於鼓起勇氣起訴離婚。但證據不足,男方死不承認。”

陳默皺了皺眉。

“能贏嗎?”

“難。”蘇晴歎氣,“但總得試試。總不能讓她再挨十幾年打。”

她把檔案一份份收進檔案夾,動作很輕,很仔細。

陳默看著她。

忽然想起大學時,蘇晴就是這樣。

認真,負責,有點較真。

但心地很好。

“蘇晴,”他突然說,“謝謝你。”

蘇晴抬頭看他。

“謝什麼?”

“謝謝你這幾天幫我。”陳默說,“也謝謝你……冇勸我挽回。”

蘇晴笑了。

“我勸有用嗎?”她說,“你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更何況,這次我站你這邊。”

她把最後一個檔案夾合上,摞成一疊。

“好了。”她說,“我送你下樓吧。這個點,不好打車。”

“不用。”陳默站起身,“我叫個車就行。”

“那行。”蘇晴也冇堅持,“到家給我發個訊息。”

“好。”

陳默拿起外套,走到門口。

又回頭看了一眼。

會議室裡,燈還亮著。

檔案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

像一場戰爭的戰利品。

也是戰損。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電梯下行。

深夜的寫字樓很安靜,隻有電梯運行的嗡嗡聲。

陳默靠在轎廂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個個往下跳。

二十二,二十一,二十……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麵。

林晚的笑臉。

林晚的眼淚。

林晚簽協議時顫抖的手。

還有那句——“保護你”。

他當時為什麼要說那句話?

明明可以不說。

明明可以更冷酷。

更絕情。

但他還是說了。

像是一種……習慣。

習慣了保護她。

習慣了為她著想。

哪怕她已經不要他了。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

陳默走出去,穿過空蕩蕩的大堂。

旋轉門外的夜風,帶著夏日的潮熱,撲麵而來。

他站在路邊,打開叫車軟件。

附近車輛很少,要等五分鐘。

他收起手機,點了支菸。

很久冇抽了。

煙是蘇晴給的,說是客戶落下的。

味道很衝。

他吸了一口,嗆得咳嗽起來。

但還是繼續抽。

一支菸抽完,車也到了。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

報地址。

車子啟動。

窗外的街景,在夜色裡飛速倒退。

陳默靠著車窗,閉上眼睛。

腦子裡還在想那些檔案。

那些時間線。

那些證據。

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清晰得可怕。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拿出手機,給蘇晴發了條訊息。

“明天去民政局前,我想先去個地方。”

蘇晴很快回:“哪兒?”

“圖書館。”

“去那兒乾嘛?”

“拿點東西。”陳默打字,“我的工具還在那兒,得帶走。”

“行。要我陪你嗎?”

“不用。我自己可以。”

“好。那明天見。”

陳默放下手機。

看向窗外。

車子駛過一座橋。

橋下的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光。

像破碎的鏡子。

他想起剛結婚那年,和林晚來這兒散步。

她說:“陳默,你看這河水,流得真快。”

他說:“嗯。”

“你說,它會流到哪裡去?”

“海裡。”

“那海裡有什麼?”

“魚,珊瑚,珍珠。”

“珍珠?”她眼睛亮了,“你說,我們以後會不會也像珍珠一樣,被時間磨得光滑漂亮?”

他當時說:“會。”

現在想來,時間確實把他們磨了。

但不是磨成珍珠。

是磨成沙子。

粗糙,廉價,一吹就散。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

陳默付了錢,下車。

走進小區。

樓道裡,聲控燈應聲而亮。

昏黃的,像倦怠的眼。

他走到房門口,掏出鑰匙。

開門。

屋裡一片漆黑。

他按亮燈。

六十平米的空間,空蕩蕩的。

隻有窗台上那盆綠蘿,在燈光下綠得發亮。

他走過去,摸了摸葉子。

然後,他走到書桌前,坐下。

打開檯燈。

從抽屜裡拿出那個淺藍色的保溫杯。

許靜給的。

他擰開蓋子。

裡麵還有一點茶底,已經涼了。

他倒掉,洗乾淨。

然後,他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泉水,倒進去半杯。

擰緊蓋子。

放在桌上。

燈光下,小熊貓貼紙笑得傻乎乎的。

他盯著看了會兒。

然後,他拿出手機。

給許靜發了條訊息。

“明天上午,我不去圖書館了。有點事。”

許靜很快回:“啊?什麼事呀?需要幫忙嗎?”

“不用。私事。”

“哦……那陳老師你忙完還來嗎?”

“看情況。”

“好吧……”後麵跟了個失落的小貓表情,“那陳老師注意休息呀,彆太累了~”

陳默看著那個表情。

嘴角彎了彎。

“嗯。”他回,“你也是。”

放下手機。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夜很深了。

窗外偶爾有車開過,聲音遠遠的,悶悶的。

像另一個世界。

他想起明天。

民政局。

離婚。

從此以後,他和林晚,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像兩條相交的線,在某個點彙合,然後又分開,越來越遠。

再也不會相遇。

也好。

他想。

沙子進眼,總要揉出來。

疼就疼吧。

揉出來了,才能看清前麵的路。

他睜開眼睛。

站起身。

走到窗邊。

夜色正濃。

天邊,已經泛起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新的生活,也要開始了。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關燈。

上床。

睡覺。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