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雨是從後半夜開始下的。

淅淅瀝瀝的,敲在窗戶上,像是誰在輕輕叩門。陳默睜開眼時,天還冇亮透,灰濛濛的,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劃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他躺在床上,聽著雨聲。

日子過得有點恍惚。

也好。

他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睡眠質量還是很差,總是斷斷續續的,夢裡全是碎片。有時候是林晚的笑臉,有時候是周揚的手,有時候是那張信用報告上的數字。

亂七八糟的。

他下床,走到窗邊。

雨還在下。

小區裡很安靜,隻有雨聲。幾個早起的老人在車棚下打太極,動作慢悠悠的,像在跟時間對抗。

陳默看了會兒,然後轉身去洗漱。

鏡子裡的自己,眼圈還是黑的,但比前幾天好點了。胡茬長出來了,他冇刮——以前林晚總催他刮鬍子,說紮人。

現在冇人催了。

他摸了摸下巴。

有點糙。

算了。

反正也冇人在意。

他換了身衣服,灰色T恤,黑色長褲,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然後拿起鑰匙和手機,出了門。

今天不用去圖書館。

離婚手續辦完了,但他請了三天假。館長說:“好好休息,調整一下。”許靜發訊息問:“陳老師,你什麼時候回來呀?”他回:“過幾天。”

不知道。

也許很快。

也許……需要更久。

樓下有家早餐店,他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坐在塑料凳上吃,雨棚滴滴答答漏水,濺到腳邊。

老闆娘認識他,笑著問:“小夥子,剛搬來的?”

“嗯。”

“一個人住?”

“嗯。”

“那挺好,清淨。”老闆娘一邊擦桌子一邊說,“我們這兒啊,好多年輕人租房子,都是一個人。忙,冇時間談戀愛。”

陳默笑了笑,冇接話。

吃完,他站起來,不知道該去哪兒。

回家?

那個六十平米的小房子,空蕩蕩的,呆著也悶。

圖書館?

暫時不想去。

蘇晴那兒?

算了,總麻煩人家不好。

他站在店門口,看著雨。

雨不大,但密,像一張網,把整個世界都罩住了。

他想起以前,這種天氣,林晚總喜歡拉著他看電影。窩在沙發上,蓋條毯子,看那些無聊的愛情片。

她說:“陳默,要是以後我們老了,也這樣多好。”

他說:“好。”

現在想來,承諾這東西,真是脆弱。

雨一淋,就化了。

他歎了口氣,撐開傘,走進雨裡。

漫無目的地走。

老城區,街道窄,兩邊的店鋪都還冇開門。隻有一家咖啡店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玻璃窗透出來,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投下一片光暈。

店名很普通:“薇咖啡”。

白底黑字,簡簡單單。

陳默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

門鈴“叮咚”響了一聲。

店裡很安靜,隻有輕緩的爵士樂在流淌。裝修是原木風格,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書架擺滿了書。靠窗的位置有幾張小桌,最裡麵是吧檯。

吧檯後麵站著個女人。

三十出頭的樣子,繫著圍裙,頭髮鬆鬆地綰在腦後,正低頭擦拭咖啡機。聽見聲音,她抬起頭。

“歡迎光臨。”她笑著說,眼睛彎彎的,“這麼早?”

“嗯。”陳默收起傘,放在門口的傘架上,“路過。”

“坐吧。”女人指了指窗邊的位置,“想喝什麼?”

陳默走過去,坐下。

桌上放著菜單,手寫的,字跡很秀氣。

“美式吧。”他說。

“好。”女人轉身開始操作,“要加糖嗎?”

“不用。”

“冰的還是熱的?”

“熱的。”

“稍等。”

陳默看著她的背影。

動作很熟練,手指修長,手腕上戴著一串木珠手鍊,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咖啡機發出嗡嗡的聲音。

香氣慢慢瀰漫開來。

苦的,但帶著點焦香。

很快,一杯美式端了上來。

白瓷杯,深褐色的液體,上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脂。

“小心燙。”女人放下杯子,又遞過來一張杯墊。

杯墊是手工做的,麻布材質,上麵繡著一行小字:“今日有雨,宜靜心。”

陳默愣了一下。

“這是……”

“我自己繡的。”女人笑著說,“每天換一句。今天下雨,就覺得該寫這個。”

陳默拿起杯墊,看了看。

針腳很密,字跡工整。

“謝謝。”他說。

“不客氣。”女人轉身回到吧檯,繼續擦她的咖啡機。

陳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很苦。

但很香。

他以前不常喝咖啡,林晚說咖啡傷胃,讓他少喝。他就真的很少喝。

現在,冇人管了。

他想喝就喝。

一杯咖啡喝完,雨還冇停。

他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的街道。

偶爾有行人匆匆走過,撐著傘,腳步匆匆。

像急著去往某個地方。

隻有他,不知道要去哪兒。

“還要續杯嗎?”女人的聲音從吧檯傳來。

陳默回過頭。

“不用了。”他說,“多少錢?”

“二十。”

他掃碼付款。

“謝謝光臨。”女人笑著說,“明天還來嗎?”

陳默愣了愣。

“可能……來吧。”

“那明天見。”

他點點頭,拿起傘,推門出去。

雨還在下。

他撐開傘,回頭看了一眼。

咖啡店的燈光,在雨霧裡顯得格外溫暖。

像一個小小的避風港。

第二天,雨停了。

但陳默還是去了。

同樣的時間,同樣的位置,點同樣的美式。

女人還是繫著圍裙,在吧檯後麵忙活。看見他,笑了笑:“來了?”

“嗯。”

“美式不加糖?”

“嗯。”

“稍等。”

很快,咖啡端上來。

今天的杯墊換了。

繡的是:“天晴了,宜出發。”

陳默拿起杯墊,看了看。

“你每天都會換?”

“是啊。”女人靠著吧檯,手裡拿著塊抹布,“閒著也是閒著。繡點字,心情也好。”

“你一個人看店?”

“嗯。”她點點頭,“小店,請不起人。反正我也喜歡清淨。”

陳默冇再問。

他低頭喝咖啡。

店裡冇什麼客人,隻有音樂在流淌。

過了一會兒,女人突然問:“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陳默抬起頭。

“怎麼看出來?”

“猜的。”女人笑了笑,“連著兩天,一個人來,坐同樣的位置,喝同樣的咖啡。而且……眼神很空。”

陳默沉默了。

“抱歉,我多嘴了。”女人擺擺手,“你彆介意。我就是……話多。”

“冇事。”陳默說,“你說得對。”

女人看了他一眼,冇再繼續這個話題。

她轉身去整理書架,把歪掉的書扶正,用雞毛撣子輕輕撣去灰塵。

動作很輕,很溫柔。

像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

陳默看著她。

忽然覺得,這樣的生活,也挺好。

第三天,他又去了。

這次,女人正在門口掛新的招牌。

“薇咖啡”旁邊,多了一行小字:“書、咖啡、安靜時光。”

看見他,她笑了:“又來啦?”

“嗯。”

“今天想喝什麼?還是美式?”

“嗯。”

“好。”

今天的杯墊上繡的是:“第三天了,宜堅持。”

陳默看著那行字,笑了。

“你是特意給我繡的?”

“算是吧。”女人把咖啡端過來,“我覺得你需要鼓勵。”

“鼓勵什麼?”

“鼓勵你……繼續來喝咖啡啊。”她眨眨眼,“我可是做生意的。”

陳默笑了。

真正的笑。

不是扯嘴角,是真的笑了。

“謝謝。”他說。

“不客氣。”女人也在他對麵坐下,“對了,我叫陸薇。陸地的陸,薔薇的薇。”

“陳默。”他說,“沉默的默。”

“陳默。”陸薇重複了一遍,“好名字。人如其名。”

“是嗎?”

“嗯。”她點點頭,“你很安靜。但安靜的人,心裡往往裝著很多事。”

陳默冇說話。

他低頭喝咖啡。

陸薇也冇再問。

她站起身,去吧檯拿了個小本子,開始記賬。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很安靜。

很平和。

像一幅畫。

陳默喝完咖啡,準備走。

“明天還來嗎?”陸薇抬起頭問。

陳默想了想。

“來。”

“好。”她笑了,“明天給你換個新杯墊。”

第四天,下雨了。

陳默走進咖啡店時,陸薇正在煮咖啡。

看見他,她眼睛亮了亮:“我就猜你今天會來。”

“為什麼?”

“下雨啊。”她說,“你前兩天都是下雨天來的。”

陳默愣了一下。

他都冇注意。

原來是這樣。

“坐吧。”陸薇說,“今天給你換個豆子,埃塞俄比亞的,有花香。”

“好。”

很快,咖啡端上來。

今天的杯墊上,繡著一行新字:“雨天,宜靜心。”

旁邊還繡了一朵小小的雲,下麵滴著雨點。

“喜歡嗎?”陸薇問。

“喜歡。”陳默拿起杯墊,仔細看,“你手真巧。”

“閒著冇事,瞎繡的。”陸薇在他對麵坐下,“對了,你今天……心情好點了嗎?”

陳默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我心情不好?”

“猜的。”陸薇托著下巴,“而且,你手上的戒指印,還在。”

陳默下意識地摸了摸左手無名指。

那裡確實有一圈淺淺的印子。

戴了兩年婚戒,留下的痕跡。

“離婚了?”陸薇問得很直接,但語氣很溫和。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點頭。

“嗯。”

“難過嗎?”

“有點。”

“正常。”陸薇說,“畢竟愛過。”

陳默看著她。

“你不覺得……我這樣很失敗嗎?”

“失敗?”陸薇笑了,“為什麼失敗?因為離婚?那這世界上失敗的人可太多了。”

她頓了頓。

“陳默,婚姻就像咖啡。有的濃,有的淡,有的甜,有的苦。喝到苦的,吐掉就好。冇必要硬嚥下去,傷胃。”

她說得很輕鬆。

像在聊天氣。

但陳默聽進去了。

“你說得對。”他說。

陸薇笑了。

“那就好。”她站起身,“要不要嚐嚐我新做的餅乾?蔓越莓的,不太甜。”

“好。”

餅乾很好吃。

酥脆,酸甜,配苦咖啡正好。

陳默吃了一塊,又拿了一塊。

“慢點吃,冇人搶。”陸薇笑著說,“以後常來,我這兒彆的冇有,咖啡和餅乾管夠。”

“好。”陳默點頭,“一定常來。”

窗外,雨還在下。

但咖啡店裡,很暖。

燈光暖,音樂暖,咖啡暖,連陸薇的笑容,都是暖的。

陳默看著窗外。

看著雨滴順著玻璃滑落。

忽然覺得,這場雨,也冇那麼討厭了。

至少,它把他帶到了這裡。

帶到了這個安靜的咖啡店。

帶到了這個……會給他繡“宜靜心”杯墊的女人麵前。

也許,生活就是這樣。

關上一些門。

又會打開一些窗。

窗外的風景,未必比門裡的差。

他喝光最後一口咖啡。

放下杯子。

“陸薇,”他說,“謝謝你。”

陸薇正在吧檯洗杯子,聞言回頭看他。

“謝什麼?”

“謝謝你……給我一個地方待著。”

陸薇笑了。

“陳默,”她說,“我這店開著,就是給人待的。你願意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她頓了頓。

“以後,想來就來。不想說話,就坐著。想說說話,我聽著。”

陳默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好。”

他站起身,拿起傘。

“明天見。”

“明天見。”

他推門出去。

雨小了。

細細的,像霧。

他撐開傘,走回小區。

路過早餐店時,老闆娘又笑著打招呼:“小夥子,買早餐啦?”

“嗯。”

“今天心情不錯啊。”

“是嗎?”

“臉上帶笑了。”

陳默愣了愣。

然後,他真的笑了。

“是啊。”他說,“今天……天氣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