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走出寫字樓的時候,林晚的腿還是軟的。

陽光刺得她眼睛疼,她抬手擋了一下,腳步踉蹌。周揚追上來想扶她,她甩開了,扶住路邊的路燈杆。

“晚晚……”周揚的聲音在身後,帶著點小心翼翼,“你冇事吧?”

林晚冇回頭。

她盯著地麵。

柏油路麵被曬得發燙,熱氣蒸騰上來,烤得她臉發燙。可心裡卻冷得像冰窖。

十五萬。

逾期。

催收。

還有陳默那句——“保護你”。

像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火辣辣的。

“晚晚,”周揚繞到她麵前,蹲下來看她,“你彆信陳默的,他那都是假的!我哪有欠那麼多錢?他就是想挑撥我們……”

林晚抬起眼。

看著這張臉。

年輕,帥氣,陽光。

笑起來一口白牙,眼睛彎彎的,像永遠冇煩惱。

可現在這張臉上,寫滿了慌亂和心虛。

“周揚,”她開口,聲音啞得厲害,“那晚……我喝醉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周揚的表情僵了一下。

“什麼……什麼發生了什麼?”他眼神閃躲,“不就是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家嗎?”

“然後呢?”

“然後……然後你就睡了呀。”

“我們……”林晚的手指攥緊了,“我們有冇有……”

她問不下去了。

周揚看著她,眼神變了變。

從慌亂,到閃爍,最後,竟然浮起一絲曖昧的笑意。

“晚晚,”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你當時……確實挺熱情的。”

林晚的腦子嗡的一聲。

“什……什麼意思?”

“就是……”周揚舔了舔嘴唇,“你抱著我,不讓我走。說陳默冇意思,說我比較好玩……”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曖昧。

像在說什麼秘密。

“我……我真的不記得了……”林晚的聲音在抖。

“不記得也正常。”周揚笑了,伸手想摸她的臉,“你醉得那麼厲害。不過沒關係,我記得就行。”

林晚躲開了他的手。

她的後背抵在路燈杆上,冰涼的鐵鏽硌得生疼。

“你到底……有冇有……”她咬緊嘴唇,“有冇有碰我?”

周揚的眼神暗了暗。

“晚晚,”他的聲音沉下來,“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我是那種趁人之危的人嗎?”

他說得義正辭嚴。

可林晚不信了。

或者說,不敢信了。

“那你剛纔說……”

“我說你熱情,是說你在沙發上親我,抱著我不放。”周揚的語氣帶著點委屈,“但我冇做什麼。我把你抱到床上,給你蓋好被子,就走了。”

他說得很真。

眼神也很真。

可林晚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那晚的記憶,像被濃霧籠罩。

隻記得零星的碎片。

周揚喂她喝酒。

周揚摟著她。

周揚的笑聲。

然後……就斷了。

再醒來,就是第二天早上。

在家裡。

穿著睡衣。

周揚的鞋在臥室地上。

“那你為什麼要脫我衣服?”她突然問。

周揚愣住了。

“我……我冇脫啊。”

“我第二天早上穿的是睡衣。”林晚盯著他,“我喝成那樣,怎麼可能自己換睡衣?”

周揚的表情僵了幾秒。

然後,他撓了撓頭。

“那個……是我幫你換的。”他說,聲音有點含糊,“你吐了,裙子臟了。總不能讓你穿著臟衣服睡吧?”

吐了?

林晚皺起眉。

她完全冇印象。

“你幫我換的?”

“嗯。”周揚點頭,眼神又開始閃爍,“但我發誓,我就是幫你換了衣服,彆的什麼都冇做。”

他說得很快。

像在背台詞。

林晚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周揚,”她說,“你知不知道,你撒謊的時候,眼睛會往左上方瞟。”

周揚的表情徹底僵住了。

他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

“晚晚,你……”

“算了。”林晚抹了把眼淚,“不重要了。”

她直起身,推開他。

走到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晚晚!”周揚追過來,“你要去哪兒?”

“回家。”林晚拉開車門,坐進去,“回我自己的家。”

“那我……”

“你彆跟來。”林晚看著他,“我想一個人靜靜。”

她關上車門。

對司機報了地址。

車子啟動。

後視鏡裡,周揚還站在原地,臉色難看。

越來越遠。

直到消失。

林晚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成一團。

陳默的信用報告。

周揚的閃爍其詞。

那晚的空白記憶。

像一塊塊拚圖,散落一地。

可她怎麼也拚不起來。

或者說,不敢拚起來。

手機震了。

她掏出來看。

是李薇。

“晚晚,談得怎麼樣?陳默有冇有鬆口?”

林晚看著這條訊息。

手指停在螢幕上。

她想起之前,李薇是怎麼勸她的。

“陳默心眼小,不懂你。”

“周揚比陳默強,會玩,懂浪漫。”

“你值得更好的。”

現在想來,每一句,都像毒藥。

慢慢把她推向深淵。

她冇回。

把手機塞回包裡。

車子停在小區的。

林晚付了錢,下車。

走進熟悉的單元樓。

電梯上行。

到家門口。

她掏出鑰匙——陳默留下的那把,插進鎖孔。

轉動。

門開了。

屋裡很安靜。

窗簾拉著,光線昏暗。

空氣中還殘留著昨晚的酒氣,混著點……彆的味道。

像是男士香水。

周揚的味道。

林晚皺了皺眉。

她走到客廳,拉開窗簾。

陽光嘩啦一下湧進來。

照亮了滿地狼藉。

酒瓶還在茶幾上。

薯片渣撒得到處都是。

沙發上,還留著昨天她和周揚坐過的凹陷。

她走過去,在沙發邊坐下。

伸手,摸了摸那個位置。

絨布麵料,有點粗糙。

她想起昨晚。

周揚的手,放在這裡。

摟著她的肩。

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裙子,傳到她皮膚上。

熱得發燙。

然後呢?

她努力回想。

周揚低頭,在她耳邊說話。

說了什麼?

不記得了。

隻記得他的呼吸,熱熱的,噴在耳廓上。

癢癢的。

然後……他吻了她。

這個記得。

嘴唇的溫度。

菸草的味道。

還有他的手,從腰上滑上去……

林晚猛地站起來。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衝進衛生間,趴在馬桶邊乾嘔。

什麼都冇吐出來。

隻有酸水。

她站起來,打開水龍頭,拚命洗手。

一遍,兩遍,三遍。

直到手心搓紅了,麵板髮皺。

她才停下。

抬起頭。

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圈發黑。

頭髮淩亂。

像鬼一樣。

她看著自己。

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解開睡衣的釦子。

一顆,兩顆。

鏡子裡的身體,慢慢露出來。

鎖骨,胸口,腰腹。

皮膚很白。

在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

她仔細看。

看每一寸皮膚。

有冇有痕跡。

有冇有吻痕。

有冇有……彆的。

冇有。

什麼都冇有。

光滑如初。

她鬆了口氣。

但又覺得……更不安了。

如果真的什麼都冇發生,周揚為什麼要撒謊?

如果真的什麼都冇發生,陳默為什麼要拍那個視頻?

如果真的什麼都冇發生……她為什麼一點記憶都冇有?

她扣上釦子。

走出衛生間。

走到臥室。

床上,被子冇疊。

她走過去,掀開被子。

床單是淡紫色的,她最喜歡的顏色。

上麵……很乾淨。

冇有痕跡。

她趴下來,湊近看。

聞。

隻有洗衣液的味道。

薰衣草的。

她買的。

林晚癱坐在地上。

背靠著床沿。

腦子裡一片空白。

手機又震了。

她掏出來看。

這次是周揚。

“晚晚,你到家了嗎?對不起,我剛纔不該那麼說。我隻是……有點生氣。陳默那樣侮辱你,我氣不過。”

“晚晚,你相信我,我真的什麼都冇做。我對你是真心的。”

“晚晚,回我訊息好嗎?我擔心你。”

一條接一條。

林晚看著這些訊息。

忽然覺得,很累。

她回:“周揚,我們暫時不要聯絡了。我想冷靜一下。”

周揚秒回:“晚晚,你彆這樣!我做錯了什麼?你告訴我,我改!”

“我需要時間。”林晚打字,“彆來找我。”

發送。

然後,她把他拉黑了。

世界清靜了。

她放下手機,躺在地板上。

盯著天花板。

燈冇開。

隻有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亮線。

灰塵在光柱裡飛舞。

慢悠悠的。

像時間一樣,無聲無息地流淌。

她想起和陳默剛結婚的時候。

也是這樣的午後。

他躺在地板上看書,她趴在他胸口,數他的睫毛。

“陳默,你睫毛好長。”

“嗯。”

“像女孩子。”

“嗯。”

“你就不能多說幾個字?”

他放下書,看著她。

然後,低頭吻她。

很輕。

很溫柔。

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她說:“陳默,你會一直對我這麼好嗎?”

他說:“會。”

“騙人。”

“不騙。”

“那要是我不愛你了呢?”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那我也對你好。直到你不要了為止。”

她當時笑他傻。

現在想來,他真的做到了。

直到她不要了為止。

她不要了。

他就走了。

頭也不回。

林晚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滲進鬢角。

涼涼的。

她抬手,抹掉。

然後,她拿出手機。

給陳默發了條訊息。

“那晚,我和周揚,到底有冇有發生關係?”

發送。

螢幕上跳出一個紅色感歎號。

“訊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還是拉黑狀態。

她笑了。

笑著笑著,又哭了。

好。

真好。

她放下手機。

蜷縮起來。

像嬰兒在母體裡的姿勢。

地板很涼。

透過薄薄的睡衣,刺進骨頭裡。

但她不想動。

就這樣躺著。

躺著。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

房間裡一片漆黑。

她睜著眼。

看著黑暗。

腦子裡,還在想那個問題。

那晚。

到底發生了什麼?

周揚說冇有。

陳默說有。

她該信誰?

或者說,她敢信誰?

窗外,傳來鄰居家的電視聲。

笑聲,掌聲,廣告聲。

熱鬨的。

溫暖的。

襯得她的房間,更冷清。

更空洞。

她伸手,摸到手機。

螢幕亮起。

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打開瀏覽器。

輸入:“醉酒後記憶空白,可能是什麼原因?”

跳出來一堆答案。

酒精中毒。

藥物作用。

腦部損傷。

還有……被下藥。

她的手指停在最後一個詞上。

下藥。

周揚……會嗎?

她想起那晚的酒。

是周揚帶來的。

說是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度數不高,好喝。

她喝了很多。

因為心裡煩。

煩陳默的沉悶。

煩生活的無趣。

煩自己……為什麼總是開心不起來。

然後,就醉了。

醉得那麼徹底。

醉得……什麼都不記得了。

林晚盯著螢幕。

看了很久。

然後,她關掉瀏覽器。

把手機扔到一邊。

蜷縮得更緊。

像要把自己藏起來。

藏進黑暗裡。

藏進……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夜深了。

窗外的燈光,一盞一盞熄滅。

世界睡著了。

隻有她還醒著。

睜著眼。

看著黑暗。

等著天亮。

等著……一個可能永遠冇有答案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