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蘇晴的律所在市中心一棟寫字樓的二十二層。
會議室是玻璃隔斷的,能看見外麵辦公區的人影晃動,但聽不見聲音。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深褐色的會議桌上,晃得人眼睛疼。
林晚到得最早。
她特意選了靠窗的位置,腰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像在參加什麼重要會議。周揚坐在她旁邊,翹著二郎腿,手指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桌麵。
“晚晚,”他壓低聲音,“待會兒你彆說話,我來說。這種事兒,男人對男人。”
林晚冇吭聲。
她的視線落在對麵的兩把空椅子上。
陳默還冇來。
蘇晴倒是提前到了,抱著一摞檔案夾走進來,朝她點點頭:“林老師,稍等,陳默馬上到。”
林晚注意到,蘇晴叫她“林老師”,而不是“林女士”或者“晚晚”。
疏離又客氣。
挺好。
“蘇律師,”周揚突然開口,臉上堆著笑,“久仰大名啊。聽說您是陳默的同學?”
蘇晴正低頭整理檔案,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淡。
“是。”她說,“周老師有什麼事嗎?”
“冇事冇事,就是覺得挺巧的。”周揚笑著說,“不過蘇律師,離婚這事兒吧,清官難斷家務事。您雖然是陳默的同學,但總得講個公道,對吧?”
蘇晴冇接話。
她拿起一支筆,在檔案上標註著什麼。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隻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還有周揚手指敲桌麵的噠噠聲。
林晚盯著窗外。
樓下是車水馬龍的街道,行人小得像螞蟻。
她想起兩年前,和陳默領完證那天,他們也是在這附近吃的飯。
一家小火鍋店。
她愛吃辣,他不能吃辣,但還是陪她點了個鴛鴦鍋。她涮毛肚,他給她調蘸料,笨手笨腳的,把香菜放多了。
她當時笑他:“笨死了。”
他說:“我學。”
後來,他真的學會了。
調的蘸料,比火鍋店的還好吃。
再後來……她就不愛吃火鍋了。
說太油,會長胖。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陳默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件白襯衫,黑西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裡拿著個平板電腦,看見他們,點了點頭。
“抱歉,來晚了。”他在蘇晴旁邊坐下,把平板放在桌上,“路上堵車。”
語氣平靜得像在跟同事開會。
林晚的心臟猛地縮緊。
她看著他。
他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冇那麼疲憊了。頭髮也修剪過,看起來很精神。襯衫領口很挺,是她去年給他買的那件。
他居然還穿著她買的衣服。
來跟她談離婚。
真諷刺。
“好,人都到齊了。”蘇晴清了清嗓子,“那我們就開始吧。陳默,林晚,今天主要是就離婚協議的具體條款進行溝通。協議草案你們都看過了,有什麼問題,可以現在提出來。”
林晚深吸一口氣。
“我有問題。”她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陳默也抬眼看過來。
眼神很平靜。
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說。”蘇晴做了個請的手勢。
“第一條,”林晚翻開麵前的檔案,“財產分割。房子歸我,但貸款要我自己還。這不合理。”
“哪裡不合理?”蘇晴問。
“首付陳默出了大頭,但婚後貸款是我們一起還的。”林晚說,“現在讓我一個人承擔,不公平。”
“婚後還款部分,”蘇晴翻了一頁檔案,“根據銀行流水,百分之八十五是陳默在還。你的工資主要用於個人消費和給周揚買禮物——”
“蘇律師!”周揚打斷她,“你這話什麼意思?”
蘇晴看了他一眼。
“字麵意思。”她說,“根據調查,林晚在三個月內給周揚購買了價值約兩萬元的禮物,包括襯衫、球鞋、運動手環等。這部分支出,屬於夫妻共同財產的非正常消耗。”
林晚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看向陳默。
陳默低著頭,正在平板上劃拉著什麼。
“陳默,”林晚的聲音有點抖,“你調查我?”
陳默抬起頭。
“嗯。”他說,“查了。”
回答得乾脆利落。
一點掩飾都冇有。
“你……”林晚氣得手指都在抖,“你憑什麼?!”
“憑我是你丈夫。”陳默看著她,“在你還是我妻子的時候,你把我們的錢,花在另一個男人身上。我查一下,不行嗎?”
他的語氣很平靜。
但每個字都像針,紮進林晚心裡。
周揚猛地站起來。
“陳默!你彆太過分!晚晚給我買禮物怎麼了?我們是朋友!”
“朋友?”陳默笑了。
他從平板裡調出一張照片,把螢幕轉向他們。
照片是周揚的朋友圈截圖。
時間是一個月前。
配圖是一雙嶄新的AJ球鞋,擺在地板上。
配文:“謝謝晚晚姐送的禮物~愛了愛了~”
下麵還有幾條評論。
“喲,晚晚姐對你真好。”
“這得兩千多吧?”
周揚回覆:“那當然,晚晚姐對我最好了~”
林晚盯著那張截圖。
她記得那雙鞋。
周揚說想要,她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買了。刷的信用卡,分了三期。
陳默當時問她:“最近怎麼老買東西?”
她說:“同事生日,送禮。”
他冇再多問。
原來……他都知道。
“這隻是其中一件。”陳默劃到下一張截圖,“還有這件襯衫,這個手環,這幾次吃飯、唱K的消費記錄……”
一張張,一頁頁。
時間,地點,金額。
清清楚楚。
“總計兩萬三千七百六十四元。”陳默放下平板,“林晚,這筆錢,你是不是該還給我?”
林晚的嘴唇在抖。
“我……我會還……”
“不用了。”陳默說,“就當送你了。”
他頓了頓。
“反正,也不差這一件了。”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
但比罵她還難受。
周揚的臉色鐵青。
“陳默,你他媽是不是男人?這點錢也要計較?”
“要計較。”陳默看著他,“尤其是花在你身上的。”
周揚氣得想拍桌子,被蘇晴抬手製止了。
“周老師,請控製情緒。這裡是律所。”蘇晴的聲音很冷,“另外,陳默先生還有彆的證據要出示。”
還有?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陳默從檔案夾裡抽出一份檔案,推到她麵前。
“這是周揚的個人信用報告。”他說,“上麵顯示,他有累計十二萬八千元的網貸逾期記錄,涉及三個平台。”
林晚的手一抖。
檔案掉在桌上。
她低頭看。
白紙黑字。
借款時間,借款金額,逾期天數。
清清楚楚。
“你……”她轉頭看向周揚,“你不是說……就十來萬嗎?”
周揚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晚晚,你彆聽他瞎說!這些數據都是假的!他偽造的!”
“是不是偽造的,去人民銀行查一下就知道。”陳默平靜地說,“林晚,協議裡那條債務免責條款,就是為這個準備的。你和他在一起,以後他的債主找上門,彆牽連到我。”
他說得很直白。
很冷酷。
像在談一筆生意。
林晚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她看著周揚。
看著這個她以為“比較有意思”的男人。
看著他慌亂的眼神,漲紅的臉。
還有那份信用報告。
逾期。
催收。
十二萬八。
“周揚,”她的聲音輕得像蚊子,“你到底……欠了多少?”
“我……”周揚支吾著,“晚晚,你聽我解釋……”
“回答我。”
“……十五萬左右吧。”周揚的聲音低下去,“但我能還的!我下個月……”
“夠了。”林晚打斷他。
她轉過頭,看向陳默。
“所以,”她說,“你調查他,就是為了這個?”
“嗯。”陳默點頭,“保護我的合法權益。”
他頓了頓。
“也保護你。”
林晚愣住。
“保護我?”
“雖然我們離婚了,”陳默說,“但我不希望我的前妻,被一個欠了一屁股債的男人騙得團團轉。”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很平靜。
但林晚聽出了裡麵的嘲諷。
還有……憐憫。
他在可憐她。
可憐她被周揚騙。
可憐她像個傻子。
“陳默!”周揚終於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來,“你他媽調查我?!你憑什麼調查我?!你這是侵犯**!我要告你!”
陳默抬頭看他。
眼神很冷。
“請便。”他說,“需要我提供律師的聯絡方式嗎?”
周揚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蘇晴站起身。
“周老師,請坐下。如果你再擾亂會議秩序,我隻能請你出去了。”
周揚瞪著眼睛,胸口劇烈起伏。
但最後還是坐下了。
會議室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的陽光很烈,照在會議桌上,把那份信用報告照得發白。
林晚盯著那份報告。
盯著那些數字。
盯著“逾期”兩個字。
她想起那晚,周揚在陽台打電話。
“……再寬限幾天……下個月肯定還……”
“……她有房子……值好幾百萬呢……”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她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睛裡全是血絲。
“協議,”她說,“我簽。”
陳默看了她一眼。
“好。”他說。
蘇晴把筆遞過來。
林晚接過筆,手在抖。
她在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歪歪扭扭的。
像小學生。
簽完,她把筆扔在桌上。
“房子貸款我自己還。”她說,“那兩萬多塊錢,我也會還你。”
陳默冇說話。
他也在協議上簽了字。
字跡工整,有力。
像他這個人。
“好了。”蘇晴收起兩份協議,“我會儘快安排去民政局辦理手續。具體時間,另行通知。”
會議結束了。
林晚站起來,腿有點軟。
周揚扶住她。
“晚晚……”
她甩開他的手。
“我自己能走。”
她拎起包,往外走。
腳步很快。
像在逃離什麼。
周揚瞪了陳默一眼,追了出去。
會議室裡隻剩下陳默和蘇晴。
蘇晴看著陳默。
“你剛纔最後那句話,”她說,“有點多餘。”
“哪句?”
“保護她。”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他說,“就是……冇忍住。”
蘇晴歎了口氣。
“心軟了?”
“不是。”陳默搖頭,“就是覺得……她挺可憐的。”
被一個爛人騙。
被自己的任性毀了婚姻。
不可憐嗎?
蘇晴冇說話。
她整理好檔案,站起身。
“走吧。我請你吃飯。”
“不用了。”陳默說,“我回單位。”
“陳默。”
“嗯?”
“你真的……放下了?”
陳默看著窗外。
陽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
“放不下也得放。”他說,“沙子進眼,總要揉出來。疼就疼吧,總比瞎了強。”
蘇晴看著他平靜的側臉。
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真的變了。
變得更堅硬。
也更……孤獨。
“走吧。”她說,“我送你下樓。”
兩人走出會議室。
走廊裡空蕩蕩的。
電梯下行。
一樓到了。
陳默走出寫字樓,站在門口。
陽光曬在臉上,暖的。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掏出手機。
給許靜發了條訊息。
“茶很好喝。謝謝。”
許靜秒回:“陳老師你喜歡就好~明天還要嗎?我給你泡~”
後麵跟了個轉圈圈的小貓。
陳默看著那個表情。
嘴角彎了彎。
“好。”他回。
然後,他收起手機。
走進陽光裡。
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