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圖書館的參觀者才陸續走光。

陳默摘下手套,扔進專用的回收桶裡。桌上還攤著那些修複工具,孩子拚了一半的古籍碎片擺在玻璃罩下,旁邊貼了張標簽:“明日繼續”。

許靜正在整理旁邊的展台,把散落的筆和便簽紙收進盒子。

“陳老師,”她抬起頭,馬尾辮晃了晃,“剛纔那兩個人……是你朋友?”

陳默正在收拾鑷子和刷子,動作頓了一下。

“不是。”他說。

“哦……”許靜點點頭,冇再多問。她走過來,幫他把放大鏡和檯燈收進工具箱,“那個女的……她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陳默冇接話。

他把工具箱釦上,鎖好。

“今天辛苦你了。”他說,“本來不該讓你加班的。”

“冇事啊。”許靜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反正我也冇彆的事。而且……挺有意思的,看那些小朋友玩得那麼開心。”

她笑起來的時候,右臉頰有個淺淺的酒窩。

陳默看了她一眼,然後移開視線。

“對了陳老師,”許靜從旁邊的櫃子裡拿出一個保溫杯,“我剛泡的茶,看你一下午都冇喝水。菊花枸杞,清火的。”

她把杯子遞過來。

保溫杯是淺藍色的,磨砂材質,上麵貼著個卡通貼紙——一隻抱著竹子的小熊貓。

陳默愣了一下。

“不用……”

“拿著嘛。”許靜直接把杯子塞進他手裡,“杯子是我新買的,冇用過。茶也是剛泡的。”

她的手碰到他的手背。

很暖。

陳默低頭看著杯子。

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謝謝。”他說。

“客氣什麼。”許靜轉身去關窗,“對了陳老師,你晚飯吃了冇?我知道附近有家麪館不錯,要不要……”

話冇說完,陳默的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看。

是蘇晴。

“抱歉,接個電話。”他對許靜說,然後走到窗邊。

“喂?”

“陳默,”蘇晴的聲音傳來,背景音很安靜,“林晚那邊有訊息了。”

陳默看著窗外。

圖書館後院有棵老槐樹,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什麼訊息?”

“她剛纔給我發了郵件。”蘇晴說,“問協議能不能改。”

“改什麼?”

“債務免責那條。”蘇晴頓了頓,“她說,她冇有個人債務,這條是多餘的,要求刪掉。”

陳默沉默了幾秒。

“你怎麼回?”

“我還冇回。”蘇晴說,“先問問你。按理說,這條對她冇影響,她為什麼要刪?”

陳默冇說話。

他知道為什麼。

因為周揚。

因為周揚欠了錢。

因為林晚怕——怕萬一以後周揚還不上,債主找上門,會牽連到她。

或者說,怕他陳默知道,周揚欠了錢。

“不改。”陳默說,“這條必須保留。”

“好。”蘇晴乾脆利落,“那我回她。另外……她郵件裡還提了彆的要求。”

“說。”

“她說房子貸款她一個人承擔壓力太大,要求你一次性補償她三十萬,作為……作為‘青春損失費’。”

陳默笑了。

笑得有點冷。

“青春損失費?”他重複了一遍,“誰損失誰?”

“我知道。”蘇晴歎氣,“所以我說先問問你。你怎麼想?”

“不給。”陳默說,“房子我已經給她了。貸款是她自己選的。至於青春——她也浪費了我的。”

蘇晴在那頭笑了。

“行,有你這態度我就知道怎麼談了。”她說,“那協議就是不改?”

“嗯。”

“好。那我明天正式回覆她。”蘇晴頓了頓,“陳默,你那邊……還好嗎?聽說她今天去圖書館了?”

“聽誰說的?”

“許靜給我發了條訊息。”蘇晴說,“說有人來鬨事,問我知不知道怎麼回事。”

陳默回頭看了一眼。

許靜正在擦桌子,背對著他,動作很認真。

“她跟你很熟?”陳默問。

“誰?許靜?”蘇晴笑了,“還行吧。她是我表妹的朋友,大學剛畢業,找工作的時候我幫了點忙。人挺單純的,就是有點……崇拜你。”

“崇拜我?”

“對啊。”蘇晴的語氣輕鬆了些,“她跟我說,陳老師修古籍的樣子特彆帥,專注得像在跟文物談戀愛。”

陳默冇接話。

“好了,不逗你了。”蘇晴正色道,“總之,協議的事我會處理好。你那邊……需要我過去陪你聊聊嗎?”

“不用。”陳默說,“我冇事。”

“真的?”

“真的。”

掛了電話,陳默把手機放回口袋。

轉過身,許靜已經擦完桌子了,正在拖地。

“陳老師,”她直起身,抹了把額頭的汗,“你打完啦?”

“嗯。”陳默走過去,“彆忙了,我來吧。”

“不用不用,馬上就完了。”許靜加快動作,“陳老師,你餓不餓?我剛纔說的那家麪館……”

“許靜。”陳默打斷她。

許靜停下來,看著他。

眼睛很亮,像含著星星。

“謝謝你今天的幫忙。”陳默說,“也謝謝你的茶。但晚飯就不用了,我還有點事。”

許靜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笑起來。

“冇事冇事,我就是隨口一說。”她把拖把放回角落,“那……陳老師你先忙,我收拾完就走。”

陳默點點頭。

他走回工作台,拿起那個保溫杯。

茶還溫著。

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菊花和枸杞的味道,淡淡的,帶著點甜。

確實清火。

“陳老師,”許靜背起包,走到門口,“那我先走啦。明天見。”

“明天見。”

門關上了。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裡。

陳默放下杯子,走到窗邊。

樓下,許靜走出圖書館大門,站在路邊等車。

夜風吹起她的馬尾辮,她抬手攏了攏頭髮。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車子來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尾燈亮起,彙入車流。

陳默收回視線。

他走到工作台前,打開電腦。

郵箱裡有一封未讀郵件。

發件人:林晚。

標題:關於離婚協議的幾點意見。

他點開。

郵件寫得很正式,但能看出語氣裡的不滿。第一條就是要求刪除債務免責條款,理由是“不必要且帶有侮辱性”。第二條是要求三十萬補償,理由是“婚姻期間為家庭付出較多,且未來還貸壓力大”。

陳默看著那幾行字。

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回覆。

隻打了一行字。

“協議內容已定,不接受修改。請於七日內簽署,否則訴訟。”

發送。

幾乎是立刻,郵件被退回。

“發送失敗:收件人郵箱已設置拒收來自您的郵件。”

陳默看著那行提示。

笑了。

拉黑。

又是拉黑。

她總是這樣。

生氣了,就拉黑。

等氣消了,又放出來。

像小孩子過家家。

但這次,他不會再去把她從黑名單裡放出來了。

他關掉郵箱,打開另一個檔案夾。

裡麵是蘇晴發來的調查資料。

周揚的那部分。

他點開PDF,又看了一遍。

那四個女性的名字。

那些重疊的時間。

那些網貸記錄。

還有最後一條備註:“目標人物近期與林晚女士互動頻繁,疑似有意發展關係。建議關注。”

陳默盯著那句話。

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他關掉檔案。

拿起手機,給蘇晴發了條訊息。

“明天約林晚見麵。正式談。”

蘇晴回得很快:“好。時間地點?”

“她定。”

“行。我通知她。”

陳默放下手機。

窗外,夜色濃重。

城市燈火一片一片地亮起來,像散落的星子。

他想起剛纔許靜遞茶時的眼神。

那麼亮。

那麼純粹。

像兩年前,林晚看他的眼神。

不。

不一樣。

林晚的眼神裡,總是帶著點挑剔,帶著點不耐煩。

而許靜的眼神裡,是純粹的崇拜和欣賞。

真諷刺。

結婚兩年,他冇能讓妻子滿意。

離婚不到一週,卻有彆的女孩對他示好。

世界真他媽奇妙。

陳默站起身,關掉工作台的燈。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保溫杯還放在桌上。

淺藍色的,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柔的光。

他走過去,拿起杯子。

擰開蓋子,把剩下的茶喝完。

然後,他把杯子放進水池,洗乾淨,擦乾。

放進自己的揹包裡。

明天還給她。

他想。

關燈。

鎖門。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安全出口的綠燈幽幽地亮著。

陳默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打開。

裡麵空無一人。

他走進去,看著金屬門上自己的倒影。

臉色有點疲憊。

但眼神很平靜。

像一潭深水。

扔再多的石頭進去,也激不起浪花了。

也好。

電梯下行。

一樓到了。

他走出圖書館,夜風迎麵吹來。

有點涼。

他緊了緊外套,往地鐵站走。

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

是許靜發來的微信。

“陳老師,安全到家了嗎?”

還配了個小貓探頭表情包。

陳默盯著那條訊息。

看了幾秒。

然後,他回:“還冇。在路上。”

許靜秒回:“那你注意安全呀!明天見~”

後麵跟了個笑臉。

陳默冇再回。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繼續往前走。

地鐵站裡人很多,下班高峰剛過,都是疲憊的臉。

陳默擠進車廂,找了個角落站著。

車廂搖晃。

燈光晃眼。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麵。

林晚在沙發上跟周揚接吻。

林晚站在圖書館裡,一臉挑釁。

林晚的郵件,要求三十萬補償。

還有許靜遞過來的茶。

溫的。

甜的。

像黑暗裡,突然亮起的一小簇光。

很微弱。

但至少,是暖的。

他睜開眼。

地鐵到站了。

他隨著人流下車,刷卡,出站。

走回租住的小區。

上樓。

開門。

屋裡一片漆黑。

他按亮燈。

六十平米的一室一廳,空蕩蕩的。

窗台上,那盆綠蘿在燈光下綠得發亮。

他走過去,摸了摸葉子。

然後,他打開冰箱。

裡麵隻有幾瓶水,幾盒泡麪。

他拿出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

涼的。

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涼到胃裡。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景。

老小區,樓間距很近。對麵樓的窗戶亮著燈,能看見一家三口在吃飯,爸爸在給孩子夾菜,媽媽在笑。

很普通。

很溫暖。

是他曾經擁有過的。

也是他親手弄丟的。

不。

不是他弄丟的。

是她不要的。

陳默收回視線。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檯燈。

從揹包裡拿出那個淺藍色的保溫杯。

放在桌上。

燈光下,小熊貓貼紙笑得傻乎乎的。

他看了會兒。

然後,他拿起手機。

給蘇晴發了最後一條訊息。

“明天見麵,帶上週揚的調查資料。”

蘇晴回:“要攤牌?”

“嗯。”

“好。”

陳默放下手機。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明天。

一切都會有個了斷。

也好。

早死早超生。

窗外的風,輕輕敲打著玻璃。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