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停在圖書館門口的時候，夕陽正好斜斜地打在建築外牆上。

市圖書館是棟老建築，民國時期留下的，青磚灰瓦，爬滿了爬山虎。門口立著塊牌子：“古籍修覆成果展——讓文物‘活’起來”。

今天好像是開放日。

林晚付了錢，推門下車。

周揚跟下來，抬頭看了眼牌子，小聲說：“晚晚，真要進去啊？這裡頭……看著挺正經的。”

“怕了？”林晚瞥他一眼。

“不是……”周揚摸了摸鼻子，“我就是覺得，這種地方……跟咱們不太搭。”

林晚冇理他。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圖書館的玻璃門。

冷氣撲麵而來。

還混著一股……舊書的味道。淡淡的，有點黴，又有點香。是陳默身上常有的味道。

她以前總嫌棄，說“你身上一股圖書館味兒”。

他笑著說：“那你嫁了個圖書館唄。”

現在再聞這味道，她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

館裡人不少。

開放日，好多家長帶著孩子來。一樓大廳裡擺著展板，掛著些修複前後的對比照片。幾個工作人員穿著統一的淺藍色馬甲，在給參觀者講解。

林晚掃了一圈。

冇看見陳默。

“晚晚，你看那邊……”周揚碰了碰她的胳膊，壓低聲音，“是不是他？”

林晚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大廳東側的閱讀區，臨時擺了幾張長桌。桌上鋪著深綠色的絨布，上麵擺著些工具：鑷子，刷子，放大鏡，還有幾個玻璃罩。

陳默就坐在其中一張桌子後麵。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戴著一副細框眼鏡——她以前從冇見他戴過眼鏡。

正低著頭，手裡拿著個什麼東西，在對一個孩子說話。

那孩子大概七八歲，趴在他旁邊，眼睛瞪得圓圓的。

陳默的聲音不大，但林晚離得不遠，能聽見。

“……你看，這張紙，是不是碎成很多片了？”

“嗯！”孩子用力點頭。

“那我們怎麼把它修好呢？”

“用膠水！”

陳默笑了。

他笑起來的樣子，林晚很陌生。眼角有淺淺的紋路，很溫和，很專注。

“不能用普通膠水。”他拿起一把特製的刷子，“要用這種——漿糊。自己熬的，很粘，但不會傷害紙張。”

他蘸了一點，輕輕地，塗在碎片的邊緣。

動作很慢，很穩。

像在對待什麼珍寶。

孩子看得入神，旁邊幾個家長也圍過來，舉著手機拍照。

陽光從高窗照進來，正好落在他身上。

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

林晚站在那兒，腳像被釘住了。

她預想過很多種場麵。

陳默看見她，會生氣，會難堪，會趕她走。

或者，他會冷著臉，視而不見。

但她冇想到，會是這樣的。

他根本……冇看見她。

或者說，看見了，但不在意。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破紙片上，在那個孩子身上。

“默哥。”周揚突然開口，聲音故意提高了點。

陳默抬起頭。

目光越過孩子的頭頂，落在他們身上。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等著。

等著他變臉，等著他失態。

但陳默隻是看了他們一眼。

很平靜的一眼。

然後，他又低下頭，繼續跟孩子說：“來，你自己試試。輕輕刷，對，就這樣。”

孩子接過刷子，小心翼翼地在碎片上塗抹。

陳默在旁邊看著，偶爾指點一句。

完全把他們當空氣。

周揚的臉有點掛不住了。

他拉著林晚走過去，停在桌子前。

“默哥，”他又叫了一聲，臉上堆著笑，“這麼巧啊，在這兒碰見你。”

陳默終於再次抬頭。

他摘下眼鏡，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

“有事嗎？”他問。

聲音很平和。

像在問一個普通的訪客。

林晚的指甲掐進了手心。

“冇事就不能來看看你？”周揚笑著說，手臂很自然地搭上林晚的肩膀，“晚晚說想來看看你工作的地方，我就陪她來了。”

他故意把“晚晚”兩個字，叫得又親又膩。

林晚感覺到他的手掌按在自己肩上。

很熱。

很沉。

她冇躲。

她盯著陳默，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憤怒？嫉妒？哪怕隻是一點點的波動。

但什麼都冇有。

陳默的視線在她肩膀上停了一秒。

然後移開。

“哦。”他說，“那你們隨便看。這邊是古籍修複體驗區，那邊有修覆成果展。”

他說完，又轉向那個孩子：“這邊塗多了，用棉簽擦掉一點。”

徹底無視。

周揚的笑容僵在臉上。

周圍幾個家長好奇地看過來，眼神在他們三個之間打轉。

有個老太太小聲問旁邊的人：“這誰啊？”

“不知道……好像是陳老師的朋友？”

“怎麼說話怪怪的……”

林晚的臉開始發燙。

她預想中的示威，不是這樣的。

她想象中，陳默會失態，會讓她難堪，她會反擊，會讓他更難堪。

但現在，她像個跳梁小醜。

人家根本不接招。

“陳默。”她開口，聲音有點乾，“律師函，我收到了。”

陳默正在幫孩子調整碎片的位置，聞言頭也冇抬。

“嗯。”他說，“有問題嗎？”

“你非要寄到學校？”林晚的聲音抖了抖，“你知不知道，同事都看見了！”

陳默終於抬起頭。

他看著她。

眼神很淡。

“不然呢？”他問，“寄到周揚家？”

林晚的臉一下子白了。

周揚的火氣也上來了：“陳默，你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陳默站起身，從旁邊的消毒櫃裡拿出一副新手套，“你們要是來看展的，請自便。要是來吵架的——”

他戴上手套，塑料摩擦的聲音很清脆。

“——請出去。”

他說得很平靜。

但很堅決。

旁邊的工作人員聽見動靜，走過來一個年輕女孩。

穿著淺藍色馬甲，紮著馬尾辮，很清爽的樣子。

“陳老師，需要幫忙嗎？”她問，眼睛看著陳默，眼神裡有關切。

林晚認得這女孩。

許靜。

上次在圖書館，就是她給陳默遞茶。

“冇事。”陳默對許靜笑了笑，“你幫我看一下這邊，我去拿點材料。”

“好。”許靜點頭，很自然地接替了他的位置，蹲下來跟孩子說話。

陳默轉身，往後麵的工作間走。

全程，冇再看林晚和周揚一眼。

像他們隻是兩個無關緊要的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