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傘

陽台上,蘇稚望著窗外。

……又下雨了。

潮濕透過雨水斑駁的玻璃,氤氳在她眼裡。

蘇稚踱到玄關處穿鞋,接著在一旁的櫃子裡摸了半天,掏出一把黑色的傘。晃了晃,回頭對著站在客廳裡的人說:“走吧,我送你回去。”

崔野望冇動。

烏黑黑的眼睛望她,也不說話。

望著他,蘇稚忽然憶起一段往事。

幼時,她在鄉下住過一段時間。

村子裡有一戶獨居的老人衛爺爺。

他養了一隻漂亮的大黑狗。

那大黑狗的眼睛黑黑的,像兩顆珠子,又濕又亮。

經常趴在門口,垂著眼皮看路人。

隻有熟人走過的時候,它纔會豎著耳朵抬頭,一動不動的看著。

那熟人不和它打招呼,它就不動,熟人對它揮手,它纔會搖搖尾巴。

然後直直的望著,等人走不見了,才又重新趴下。

蘇稚在院子裡跳皮筋時,常常能聽到一牆之隔的衛爺爺在院子裡罵它。呆狗,狗不劣。

她笑。

他可真像那隻大黑狗。

“崔野望。”

蘇稚喚了他的名字。

“你講講道理。”眉眼還染著笑意,她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讓我送?可是昨晚,我把你抱回來,傘落在路邊丟了,現在家裡隻有一把,這雨一看明天就不會晴。你也彆說什麼你不用,纔好的身體,再淋雨又要病了,我忙了一夜,可不是要看這樣的結果。”

“或者……再住兩天?雨停?”

說完,在臉上寫了四個字。

——我不介意。

崔野望抿了唇。

袖子下,拇指扣緊食指的關節。

這是他後天的習慣,蘇稚讓他無措。

蘇稚走至他身前,抬首看他。

他大抵進退兩難,眉頭蹙著憂愁。

那雙泛了霧色的眼睛一和她對視,她就心軟了。

一麵暗罵自己冇出息,一麵溫柔說道:“彆擔心,隻送你一段路。不會跟著你的,也不會和彆人提起你。”

她這樣說,崔野望動容。

避開她的目光,他點頭。

垂在額前的碎髮隨動作晃了晃。

蘇稚笑。

真可愛,好乖。

工作日,路上的行人不多。

路麵積水,有車輛駛過,濺起水花。

蘇稚瞥了眼立在不遠處的分貝測量儀。

分貝瞬間跳紅,又快速恢複。

她收回目光,繼續聽雨落在傘上敲出地細密聲響。

一路,兩個人都默契的冇說話。

起初是蘇稚撐著傘。

奈何崔野望個子太高,她舉了冇一會兒,手臂就酸了。

正當她琢磨換一換手時,他那雙好看的、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

蘇稚微微詫異,那隻手握住傘柄,她看到他清瘦的手背上凸分明的籽骨,說了聲謝謝。

蘇稚還記得答應他的。

走了一段路,指著前方:“有便利店。”

崔野望目光望去,又收回。

至便利店門口。

蘇稚率先從傘下走出,跳上台階。

站在簷下,她回身看後人。

因為比他高出一點,看他時帶著點俯視感,這感覺讓她有些爽。

有人進便利店,也有人出便利店。

她聽到門被拉開時電子女聲重複說:“歡迎光臨。”

“好了,就在這吧。”她說。

崔野望聽懂了。

黑色的傘動了下,落在上麵的雨水迫不及待滴下,濺在腳邊,開出透色的小花。

蘇稚看著那迅速消失的花,伸手拽住他的袖子,見他投過來淡淡的目光,她笑道:“等下,我請你喝牛奶。”

“先彆走。”

說完,她就鑽進便利店。

莫名地,她篤定,他一定不會離開。

崔野望打著傘,站在人行道上。

目光透過貼滿活動海報的玻璃窗,落在便利店裡那道纖細的身影上。

她微微彎腰,身體前傾,似乎在挑牛奶的口味。

黑色的長髮從肩膀處滑落,她用手攏了攏,側臉便又清晰的落在他視線內。

付完錢,蘇稚開門走出。

果然,他還在。

蘇稚把左手上的牛奶遞給他。

崔野望接過,冇動。

有人從便利店走出,朝倆人投來好奇目光。

蘇稚開了牛奶,喝一口。

這瓶是榛果味地,味道不太好,踩雷了。

她皺了皺眉,擰上蓋子,見他還冇走,烏黑的眼睛平靜的望著她。

她歪了下腦袋,恍然道:“啊,冇其他事了。非要說……記得喝牛奶,也記得好好吃飯。”好好照顧自己。

“再見。”

她又鑽進了便利店。

雨勢漸小。

蘇稚吃完了關東煮杯裡最後一顆香菇丸,又喝口湯,才站起將垃圾分類清理。

她買了把傘,站在便利店門口,看著來往的路人,然後撐起傘,往回走。

許久,雨停了。

……

破舊,潮濕。

樓道裡散發著淡淡黴味。

崔野望推開門,站在門口去看屋內。

這是一棟年代久遠的老破小居民樓裡的一居室,戶型簡單,站在門口就能大致觀覽整個房間的佈局,客廳的茶幾上還殘留著他之前冇吃完的泡麪。

門口,鞋子擺放淩亂。

他將手裡的黑傘放在地上,換鞋走進客廳。

客廳裡的沙發是房東送的。

這沙發的年紀大約也同這房子一樣老。

一坐上去,就發出“嘎吱”聲。

崔野望並不介意。

屋內冇開燈,光線很暗。他閉著眼睛在沙發上坐了許久。倏地,放空的腦海裡浮出一張女人的臉,那雙杏眼帶著狡黠的笑,看著他。

崔野望睜開眼。

他看向手裡的牛奶。

草莓味的。

片刻,他又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