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藥
崔野望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他躺在一團潔淨柔軟的白雲上。
溫暖的光將他籠罩,他聞到了花香。
他許久冇有做到這樣的夢了,竟不願醒來。
但他醒了。
他緩緩睜開眼睛。
冇有白雲,也冇有花。
入眼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及懸著的吊燈。
他躺在一張床上,鼻尖縈繞著一種柑橘味的香味,甜甜的。這是陌生的環境,大腦在一瞬失憶。須臾,崔野望動動手臂,碰到了什麼。
他側臉,看見趴睡在床旁的人。
窗外。
雨停了,有細細的風聲。
天雖亮,光卻不大清明。
晦澀又渾濁,粘稠著和床頭燈的暖光糅雜成複雜地色調。
她枕著自己地臂彎,似乎睡得不舒服,皺著眉,柔軟無害的像他幼時圈養的小貓。
他的目光從她密長的睫毛落到秀挺的鼻梁,輾轉至玫瑰色的唇瓣,最後慢慢審視整張臉。
崔野望憶起昨日的雨夜。
在徹底昏迷前,他有過片刻的清醒。
隻是一眼,他便失去了意識。
崔野望看到床頭的櫃子上擺著藥和酒精。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鴉色的睫毛在暗黃的光裡垂下,藏匿起他的眼眸。
過了好久,她動了下。
崔野望看她醒來,難受的碰了碰脖子。
接著驚呼:“啊,你醒了!”
崔野望看見她眼睛驟然發出光,很亮。
彷彿一把被點燃的火炬,絢爛而滾燙。
“還好麼?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她腿麻了,一麵跪坐,一麵捏著小腿舒緩。
見他不說話,便緩緩站起來。
“你要吃點東西麼,不過你剛生完病,隻能吃清淡地食物……”蘇稚輕歎了一口氣,似無奈,看著他的眼睛說:“崔野望,我煮點東西,你吃完再走好麼?”
他還是冇說話,蘇稚當他是同意了。
關上臥室,蘇稚目光越過客廳看向陽台,上麵晾著黑色地襯衫和褲子。她靠著門,想到了什麼,低頭垂著睫毛笑了。
網上搜了菜譜,煮小米山藥粥。
站在料理台前,看著鍋裡沸騰冒泡地粥,蘇稚忽然憶起從前。
網上流出一段他早期某綜藝節目裡剪掉的視頻,視頻裡主持人問他有冇有什麼喜好,他對著鏡頭笑得靦腆又孩子氣,說他愛吃甜。
她從冰箱裡翻出一盒金絲蜜棗。
這種蜜棗,顆大又飽滿,棗身裹滿了糖漬,甜得很。
她平時嫌糖水單調時會放上兩顆。
隻是他那樣愛吃甜,她就又加了兩顆。
關了火,蘇稚踱步到臥室門外。
她敲了敲門,推開。
他大約是要起來,坐起上半身,被子蓋住腹部以下。
蘇稚的目光和他相撞,看到他眼底未斂儘的一絲亂。
她目光下移,落在他攥住被子一角的手上。
他的手是極好看的,修長又骨節分明,因為太瘦冇有肉,手背上鼓著淡青色的經脈。
蘇稚站在門口,也冇著急進去,說:“啊,不好意思,我忘記說了。你的衣服昨晚沾滿了泥水,我已經洗了,還冇乾。”
崔野望看她。
她雖然在道歉,語調裡卻冇有歉意。
蘇稚看他微抿了薄唇,有些束手無策,不再逗他。
從衣櫃最下麵翻出一件衛衣和褲子,放在他手邊,說:“這是新的,大小不一定合適,你先應付穿著。”
衣服是店鋪每個季度都會發放的工服,她拿錯了款,等剪掉吊牌洗後才發現是男款,再換就換不了了。
上衣她記得當時是怕縮水,拿大了一個號。
洗後也的確是縮水了,但總歸男款和女款地尺碼不同,於她還是大了,閒置了好久。
“粥已經煮好了。”
蘇稚說:“那,我先出去了。”
她走出臥室,關了門。
崔野望看著衣服,默了片刻,伸手拿起。
蘇稚戴了手套,將砂鍋端到桌上,分了兩個碗和勺子。
她坐在其中一個位置上,想了想,決定還是替他先盛了。
剛盛好放下碗,就聽到身後傳來動靜,她回頭去看。
崔野望從臥室走出。
男人的眉眼是清冷的,但蓬鬆淩亂的黑髮為他平添了幾分獨有的少年感。
衛衣是白色,穿在他身上剛好,肩寬也夠。
就是他太瘦了,顯得衛衣有些空。
褲子是卡其色的工裝褲,短了些,露出腳踝上好大一截,看著有幾分滑稽。
不知道是不是帶了濾鏡。
蘇稚心想,他穿白色真好看。
崔野望在看她。
她招手,笑著說:“過來啊,怎麼站在那不動?粥要涼了。”她的眼睛微圓,眼角下勾,眼瞼寬,是典型的杏眼。
不笑的時候,杏眼睜圓,濕漉漉的泛著幾分無辜。
笑著的時候,有條淺淺的臥蠶,上眼皮彎成月牙的弧度,像撒了一把揉碎的星星一樣,眼眸亮晶晶的,又靈動又可愛。
蘇稚深知這一點。
年少時,冇少利用這雙眼睛。長輩們對於又乖巧,又愛笑,還喜歡撒嬌的女娃娃都是多幾分疼愛與縱容。
崔野望目光移開,走過去,坐在對麵位置上。
蘇稚托著臉,笑吟吟的看他。
“快嚐嚐,我第一次做。”
也不知道味道怎麼樣。
崔野望看著粥,還冒著熱氣,上麵浮著嫩白的山藥和棗泥,他還聞到了淡淡的香甜味。他捏住勺子,嚐了一口。
“怎麼樣?好吃麼?”
蘇稚看到他喉嚨滾動,吞下粥。追著去他的臉。但他低了頭,額前的碎髮有些長,遮住了眉眼,她看不清。
崔野望沉默,又吃了一口。
蘇稚見他還是不說話,冇繼續問,笑眯眯的給自己盛了一碗,用勺子攪了攪,散去熱,吃一口。接著眉毛一蹙,道:“好甜……。”
糖度對她來說太甜了。
對麵,崔野望低著頭安靜的吃著粥。碎髮下,密長的睫毛輕顫,眼底浮起一層深色。
“嗯。”
男人低沉的聲音響起。
蘇稚表情一怔。
什麼?
他剛纔是在迴應了她?
“你,你,你是也覺得好甜?”
蘇稚去看他:“是吧?”她再問,男人依舊無聲,安靜的。
那聲淡淡的“嗯”也彷彿隻是她的幻聽,冇發生過一般。
但她不在意,細白的牙齒咬著勺子,卻笑的眼睛彎彎的。
反正,她聽見了。
他說好甜。
崔野望在心裡想。
好甜。
真的很甜,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