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夕陽最後的餘暉被遠處的山巒吞噬,暮色四合。
廢棄藥田邊,原本趾高氣昂的王管事,此刻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肥頭魚,在滿是碎石的地上瘋狂打滾。
“啊——!癢!好癢!”
“殺了我!快殺了我!”
那慘叫聲淒厲得如同厲鬼索命,驚起了林子裡的一群歸巢烏鴉。
這不是普通的痛。
那是一種彷彿有千萬隻火紅色的螞蟻,正順著他的毛孔鑽進血管,又順著血管啃噬骨髓的劇癢。
每一寸皮膚都在燃燒,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
紫幽花的麻痹毒素與火辣草的灼燒汁液,在王管事體內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想動,動不了;想暈,暈不過去。
他的雙手不受控製地在自己身上亂抓,那身用上好絲綢做的管事長袍已經被撕成了布條,露出下麵白花花的肥肉。指甲深深嵌入皮肉,抓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鮮血淋漓,卻絲毫無法緩解那種深入骨髓的瘙癢。
“管事!管事您彆抓了!”
兩個執法弟子嚇得臉都白了,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他們平日裡抓人打人在行,可麵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怪病,完全就是兩眼一抹黑。
修仙界確實有“走火入魔”一說。
但通常那是高階修士纔會遇到的心魔劫,或者靈力逆流爆體而亡。像這種抓得皮開肉綻、滿地打滾的,聞所未聞。
“快!按住他!”
就在這時,一聲厲喝炸響。
李長生不知何時已經衝到了王管事身邊。
他那一向唯唯諾諾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焦急”與“忠誠”,額頭上甚至還逼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兩位師兄!快按住管事大人的手腳!他在自殘!再抓下去就要傷及經脈根基了!”
李長生大聲吼道,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那是前世在搶救室裡指揮若定時練出來的氣場。
兩個執法弟子被這一吼震住了,下意識地按照指令撲了上去,一人按住雙腳,一人死死壓住王管事的雙手。
“放開我!癢啊——!”
王管事拚命掙紮,那肥碩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蠻力,差點把兩個煉氣五層的弟子掀翻。
“長生!你到底有冇有辦法?!”
其中一個執法弟子額頭青筋暴起,咬牙切齒地喊道,“管事要是出了事,你也跑不了!”
“我有辦法!我有辦法!”
李長生一邊大喊,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包早已準備好的銀針(其實是他在坊市地攤上淘來的劣質貨,平時用來縫衣服的)。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芒。
“管事大人,得罪了!”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銀針如同暴雨梨花般落下。
“噗!噗!噗!”
每一針都精準地刺入王管事身上的大穴。
天池、極泉、章門、期門……
這些穴位,在前世的中醫裡,是用來疏通經絡、止痛鎮靜的。
但在李長生的手裡,配合那一絲絲詭異的靈力引導,它們變成了——封印。
他並冇有解毒。
紫幽花和火辣草混合產生的毒素,已經與王管事的靈力糾纏在了一起。
他現在做的,是利用鍼灸截斷王管事的痛覺神經傳導,同時將那些還在亂竄的“火毒”,強行逼入王管事的丹田深處潛伏起來。
這叫“以毒攻毒,引狼入室”。
“啊——!”
隨著最後一針刺入“百會穴”,王管事發出最後一聲慘叫,身體猛地一僵,隨後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在地上。
那令人絕望的瘙癢和灼燒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脫後的麻木。
“呼……呼……”
王管事大口喘著粗氣,渾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就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他雙眼無神地看著天空,眼角甚至掛著兩行劫後餘生的淚水。
活過來了。
真的活過來了。
“管事大人?”
李長生小心翼翼地湊過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後長鬆了一口氣,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幸好……幸好趕上了。”
他一副精疲力儘的模樣,雙手還在微微顫抖,“這是弟子的祖傳手法,名為‘回春定神針’。專治這種因修煉過急、靈氣燥熱引起的走火入魔。”
王管事費力地轉過頭,看著這個平日裡被自己視作螻蟻的雜役。
那一刻,他的眼神複雜至極。
有懷疑,有慶幸,更多的是一種抓住了救命稻草的依賴。
“剛纔……那是走火入魔?”
王管事聲音沙啞,喉嚨裡像是吞了把沙子。
“千真萬確。”
李長生一臉嚴肅,開始了他的忽悠,“管事大人,您最近是不是在修煉什麼剛猛的功法?或者服用了什麼大補之物?”
王管事一愣。
他最近確實在偷偷修煉一本殘缺的火係功法《烈火掌》,那是他花了大價錢從黑市淘來的。而且為了助興,昨天還吃了一顆不知名的虎鞭丹。
全中!
“這……這都被你看出來了?”王管事心中大驚,原本的一絲懷疑瞬間煙消雲散。
這小子,有點東西啊!
李長生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管事大人,您這是貪功冒進啊。體內的火屬性靈氣太過狂暴,加上近日天氣炎熱,火毒攻心,這才導致了這場禍事。”
“剛纔弟子雖然用祖傳針法幫您壓製住了火毒,但……這也隻治治標不治本。”
“什麼?!”
王管事一聽這話,差點又從地上跳起來,“冇治好?那我以後還會發作?”
剛纔那種生不如死的感覺,他這輩子都不想再體驗第二次。
簡直就是地獄。
“這個……”
李長生麵露難色,欲言又止。
“說!快說!”王管事急了,一把抓住李長生的袖子,“隻要你能治好我,以前的事既往不咎!那六畝地……那六畝地也不用你翻了!”
李長生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但臉上卻是一副為難的樣子。
“管事大人,這火毒已經入了骨髓。想要根除,非一日之功。”
他頓了頓,拋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誘餌,“不過,弟子願意每晚去為您施針推拿,配合弟子調製的‘清心茶’,大約……三個月,就能慢慢化解。”
三個月。
這就是李長生給自己爭取的時間。
也是他控製這個胖子的鎖鏈。
“好好好!”王管事連連點頭,像是個聽話的小學生,“隻要不發作,怎麼都行!你以後每天晚上都來我房裡!”
周圍的兩個執法弟子麵麵相覷。
這劇情反轉得太快了吧?
剛纔還要打斷人家的腿,現在就要把人家奉為座上賓了?
但這也不怪王管事。
那種來自於靈魂深處的恐懼,足以摧毀任何人的理智。尤其是這種貪生怕死之輩。
“行了,都愣著乾什麼!”
王管事恢複了一點力氣,對著兩個執法弟子吼道,“還不快把本管事扶回去!今天的事,誰要是敢傳出去半個字,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可是管事,居然在雜役麵前失態打滾,傳出去還要不要臉了?
“是是是!”
兩個弟子連忙上前,像伺候老佛爺一樣,一左一右架起王管事。
王管事走了兩步,突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還坐在地上的李長生。
“李長生。”
他的語氣依然高傲,但少了幾分之前的戾氣,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客氣,“你也彆在這歇著了,回去收拾一下。以後這藥園的雜活,你就不用乾了。專心……給本管事研究那個什麼推拿。”
“對了,那五十塊靈石……”
王管事頓了頓,似乎有些肉疼,但最終還是咬牙道,“你也留著吧,算是本管事賞你的診金。以後若是把本管事治好了,少不了你的好處。”
說完,他在兩人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暮色中。
李長生坐在地上,目送著他們離去。
直到確認周圍再無他人。
他那張“忠厚老實”的臉,才慢慢恢複了平靜。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紫幽花毒液的氣息。
“治好?”
李長生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怎麼可能治好。”
“那種毒,一旦入了經脈,就會像附骨之蛆一樣伴隨終生。隻要我停止施針,停止給你喂‘解藥’(其實是另一種壓製毒性的毒藥),不出三天,你就會再次體會到那種萬蟻噬心的快樂。”
這就是毒修的手段。
控製,往往比殺戮更有效。
從今天起,這個在藥園作威作福的王管事,就是他李長生手裡的一條狗。一條隨時可以利用,隨時可以犧牲,卻還要對他感恩戴德的狗。
“這就是實力的味道嗎……”
李長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
雖然他現在還隻是個煉氣三層的雜役,但他已經用自己的方式,在這流雲宗的外門,撕開了一道口子。
不需要動手殺人,不需要暴露底牌。
隻需要一點點醫術,一點點毒術,再加上一點點演技。
“接下來,該考慮正事了。”
李長生望向遠處燈火通明的坊市方向。
現在,來自管事的威脅解除了,還意外獲得了一段不用乾活的“帶薪休假”。
那五十塊靈石,也徹底洗白成了“診金”,可以光明正大地使用了。
是時候去坊市,把那些計劃中的東西買回來了。
他需要真正的丹爐。
需要大量的靈草種子。
需要更高級的丹方。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為自己打造一個全新的身份。一個能在黑市裡行走,卻不會被人聯想到“藥園雜役”的身份。
“苟道長生,這纔剛剛開始。”
夜風吹過。
李長生緊了緊身上那件破舊的灰袍,轉身走向那間漏風的茅屋。
他的腳步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音。
就像是一個行走在黑暗邊緣的幽靈。
……
回到屋內。
李長生並冇有立刻休息。
他關好門窗,點燃油燈,從床底下拉出一個積滿灰塵的木箱子。
箱子裡裝的不是什麼寶貝,而是一些破舊的衣物和雜物。
他翻找了一會兒,找出了一套黑色的舊長袍。那是原身父親留下的遺物,雖然有些寬大,但布料結實。
又找出一塊黑色的麵巾,和一頂有些破損的鬥笠。
“裝備太簡陋了。”
李長生皺了皺眉。
這種偽裝,騙騙凡人還行,遇到有神識的修仙者,一眼就能看穿他的骨齡和麪容。
“得想辦法搞點易容的手段。”
他想到了前世特種部隊裡的偽裝課。
雖然冇有現代的高科技麵具,但他有靈力,有對人體骨骼肌肉的精準控製。
“縮骨功……”
李長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在幻境空間裡推演過這個。利用靈力刺激特定的穴位,可以讓麵部肌肉微調,甚至讓骨骼發生輕微的位移,從而改變身高和體型。
雖然這種“物理易容”很痛苦,而且維持時間不長。
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足夠了。
“今晚先不出去了。”
李長生盤膝坐在床上,神識再次沉入丹田內的青銅小鼎。
“係統,模擬《易容術》與《縮骨功》。”
“我要在明晚之前,把這套偽裝技術刷到圓滿。”
虛空震盪。
幻境開啟。
李長生再次開始了枯燥而瘋狂的修煉。
這一次,不是為了煉丹,而是為了——變成另一個人。
一個即將攪動連雲城黑市風雲的中年散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