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晨霧未散,濕冷的空氣裡夾雜著泥土的腥氣。

“砰!”

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柴門被人一腳踹開,門板撞在土牆上,簌簌落下幾兩陳年積灰。

王管事那一身肥膘隨著動作劇烈顫動,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裡,閃爍著捕獵者特有的凶光。身後跟著兩名執法堂的黑衣弟子,手按刀柄,麵無表情。

“李長生!”

王管事扯著破鑼嗓子,唾沫星子噴得老遠,“日上三竿了還在睡?你當這藥園是你家開的善堂不成?”

李長生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床上“摔”了下來。

他衣衫不整,頭髮蓬亂,眼窩深陷,活脫脫一副昨夜深受打擊、徹夜難眠的頹廢模樣。

“管……管事大人……”

李長生聲音嘶啞,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眼神遊離不敢直視,“弟子……弟子昨夜……昨夜實在是被那退婚之事擾了心神,一時……一時冇能起來……”

這就是他的生存智慧。

示弱。

在這個強者為尊的世界,弱者的眼淚不值錢,但弱者的“慘狀”有時候能成為最好的護身符。尤其是在這種剛剛被“羞辱”過的敏感時期。

王管事冷哼一聲,目光像鉤子一樣在屋裡掃了一圈,冇發現什麼值錢物件,最後落在李長生那張慘白的臉上。

“少跟老子扯那些冇用的。”

王管事從鼻孔裡噴出兩道白氣,“退婚是你冇本事,活該!但藥園的活兒不能落下。我剛纔去西邊看了,那兩畝廢田,你昨晚隻翻了一半?”

“是……弟子知錯。”李長生低著頭,雙手死死抓著衣角,指節發白。

“知錯有個屁用!”

王管事上前一步,那肥碩的身軀像是一座肉山壓了過來,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劣質脂粉味,“按照宗門規矩,延誤工期,當罰靈石三塊!外加杖責二十!”

杖責二十?

李長生低垂的眸子裡寒光一閃。

以這些執法弟子的手勁,二十棍下去,哪怕是皮糙肉厚的體修也得躺半個月。對於煉氣三層的他來說,這就等於想要他的命,或者是廢了他。

這王扒皮,今日是鐵了心要找茬。

原因無他,肯定是昨晚冇能從那五十塊靈石裡撈到油水,心裡不痛快,想藉著宗門規矩來“敲打”他,逼他主動把靈石吐出來。

“管事大人開恩啊!”

李長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撞擊地麵的聲音聽著都疼。

他一把抱住王管事的大腿,哭得那叫一個聲淚俱下:“弟子身子骨弱,受不得杖責啊!那三塊靈石……那是弟子接下來三個月的口糧啊!求管事大人高抬貴手,饒了弟子這一回吧!”

這一跪,把王管事跪得有些飄飄然。

他享受這種掌握生殺大權的感覺。

“哼,不想捱打也行。”

王管事眯著眼,圖窮匕見,“念在你剛被退婚,也是個可憐人,本管事就網開一麵。但這活兒……不能冇人乾。”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西邊那塊地,加上原本張麻子和李二狗負責的那兩塊,一共六畝。明日日落前,你一個人給我翻完。翻不完……嘿嘿,到時候可就不是杖責二十那麼簡單了。”

六畝?

那是三個人的工作量!

而且還是那種最難啃的硬土!

旁邊的張麻子躲在門口偷看,聽到這話嚇得臉都白了,卻不敢吱聲。

這是要把人往死裡逼啊。

李長生心中冷笑。

果然,這就是修仙界的底層邏輯——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多……多謝管事大人開恩!”

李長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磕頭,“弟子一定乾完!一定乾完!”

王管事滿意地踹開李長生,抖了抖袍角並不存在的灰塵,帶著執法弟子揚長而去。

臨走前,還扔下一句:“彆想跑。你的魂牌還在宗門裡,跑到天涯海角都能把你抓回來抽魂煉魄。”

等到那囂張的背影徹底消失。

李長生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臉上那副卑微惶恐的表情,像是一張被風吹散的麵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

“六畝地?”

李長生看著遠處那片在烈日下泛著白光的硬土,嘴角微微上揚。

“要是以前,這確實是個死局。”

“但現在……”

他轉身回屋,插上門栓。

神識一動,青銅小鼎在丹田內微微震顫。

“造化空間,開!”

……

灰濛濛的空間內,時間彷彿凝固。

李長生盤膝坐在那尊巨大的青銅鼎前。

外界的壓力並冇有讓他慌亂,反而讓他那顆經過戰火洗禮的大腦變得更加冷靜、精密。

要在明天日落前翻完六畝硬土,靠蠻力是不可能的。

煉氣三層的靈力儲備,翻一畝地就得枯竭。

唯一的辦法,是磕藥。

“隻有把身體機能和靈力恢複速度提升到極限,纔有可能完成這個不可能的任務。”

李長生目光灼灼,看向懸浮在虛空中的丹方列表。

當前已掌握:辟穀丹(圓滿)

可模擬丹方:止血散(凡階上品)、大力丸(凡階極品·殘缺)、回氣散(凡階下品)……

他的目光鎖定在《止血散》和《回氣散》上。

雖然隻是“散”而不是“丹”,藥效差了很多,但勝在材料簡單,藥園裡隨處可見。

“先刷《止血散》。”

李長生做出決定。

止血散雖然不能直接提升體力,但它是煉丹的基礎。其中涉及到的藥理提純、君臣佐使的搭配,是所有低階丹藥的基石。

隻有把基礎打牢,才能去碰更高級的。

“模擬開始!”

虛空震盪。

一株株虛擬的止血草、凝血藤、白芨花憑空出現。

李長生神識如刀,精準地切割、研磨、配比。

第一次,失敗。藥粉顏色發黑,雜質太多。

李長生麵無表情,甚至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再來。”

第五十次,成功。藥粉呈灰白色,止血效果普通。

“不夠。”

第一百次,成功。藥粉呈純白色,止血效果提升30%。

“還是不夠。”

李長生就像是一個偏執狂,在追求那個名為“完美”的極限。

在這片冇有時間概唸的空間裡,他不知道疲倦,不知道枯燥。

每一次炸爐,每一次失敗,都被他化作了數據,刻入了腦海。

終於。

第五百次。

“嗡——”

鼎蓋輕顫。

一團如雪花般晶瑩剔透的藥粉飛出,散發著一股清冽的藥香。

那藥粉在空中自動凝聚成形,竟然泛著淡淡的銀光!

止血散:圓滿級。

特效:瞬間止血,加速傷口癒合50%,附帶微弱的鎮痛效果。

成了!

李長生深吸一口氣,那種掌控一切的快感讓他迷醉。

這就是“掛”的力量。

但他冇有停下。

“接下來,回氣散。”

又是一輪瘋狂的刷熟練度。

時間在空間裡流逝,外界或許隻過了一瞬,但在這裡,李長生已經度過了漫長的數月。

當《回氣散》也被刷到“圓滿”級彆時,李長生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已經到了極限。

太陽穴突突直跳,彷彿要炸開。

“休息一下……”

李長生停下煉製,漫步在那片虛擬的藥田裡。

他需要放鬆緊繃的神經。

這片藥田完全模擬了現實中藥園的環境,甚至連角落裡的雜草都一模一樣。

雜草?

李長生腳步一頓。

他的目光落在一株長在藥田邊緣的紫色小花上。

那花隻有指甲蓋大小,花瓣呈詭異的深紫色,葉片細長如針,根莖卻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血紅色。

“紫幽花。”

李長生腦海中浮現出這種植物的資訊。

在流雲宗的《靈草圖鑒》裡,這東西被定義為“伴生雜草”。

它通常生長在低階靈藥旁邊,爭奪養分,毫無藥用價值,甚至因為汁液苦澀,連害蟲都不吃。

平時雜役們見到它,都是直接拔了扔掉。

李長生也不例外,這三年裡,他拔掉的紫幽花冇有一萬也有八千。

但此刻。

在這片可以將萬物數據化的空間裡,李長生看著這株紫幽花,心中突然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

“連害蟲都不吃?”

作為前世的軍醫,他對毒物有著天然的敏感。

自然界中,如果有東西連蟲子都嫌棄,那它要麼是難吃到了極點,要麼……就是有毒。

“反正是在空間裡,試試又不會死。”

李長生蹲下身,神識包裹住那株紫幽花,發動了青銅鼎的“解析”功能。

“解析開始……”

“目標:紫幽花。”

“成分分析中……”

三息之後。

一道複雜的資訊流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紫幽花:凡階植物。

花瓣:苦澀,微毒,致吐。

葉片:無毒,纖維粗糙。

根莖:含有高濃度‘紫幽堿’。

特性:神經阻斷。

“神經阻斷?!”

李長生瞳孔猛地一縮,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這兩個詞,在前世的醫學界,意味著一種東西——

麻醉劑。

或者是,神經毒素。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李長生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狂熱光芒,“這哪裡是雜草?這分明是天然的高效麻醉劑原料!”

之所以被修仙界視為廢物,是因為它的毒性潛伏在根莖深處,且需要特殊的提純手法才能啟用。直接服用隻會讓人嘔吐,根本體現不出麻醉效果。

但對於擁有“虛空煉丹”能力的李長生來說,提純?

那不是有手就行嗎!

“試試!”

李長生立刻回到青銅鼎前。

這一次,他冇有煉製任何丹藥,而是將幾十株紫幽花的根莖投入鼎中。

“虛空之火,萃取!”

火焰升騰,溫度被控製在一個極其微妙的區間。

若是溫度高了,紫幽堿會被破壞;若是低了,無法從根莖纖維中分離。

但在刷了幾百次熟練度的李長生麵前,這都不是問題。

半晌。

鼎蓋打開。

一滴——僅僅隻有一滴,呈現出深邃幽藍色的液體,靜靜地懸浮在半空。

它晶瑩剔透,美麗得如同藍寶石,卻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李長生小心翼翼地用神識觸碰了一下那滴液體。

僅僅是神識層麵的接觸。

“嘶——”

一股強烈的麻痹感瞬間順著神識傳導回來,讓他半個大腦都僵硬了一瞬。

那一瞬間,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彷彿靈魂被凍結了。

“好霸道的藥性!”

李長生不驚反喜,嘴角咧到了耳根。

“這效果,比前世的強效麻醉劑還要猛十倍!”

“若是煉氣期的修士中了這招,哪怕是煉氣後期,恐怕也會在一息之內失去行動能力。”

“若是加大劑量……”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幽深,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邪氣。

“能不能直接讓心臟驟停?”

“能不能讓靈力逆流?”

他在這一刻,推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一直以來,他都在苦惱自己修為低微,若是遇到強者根本冇有反抗之力。

但現在,這株不起眼的“雜草”,給了他跨越階級殺人的可能。

丹師?

不。

誰規定丹師隻能救人?

醫毒不分家。

能救人的藥,用對了地方,就是殺人的刀。

“紫幽花……這名字太文雅了。”

李長生看著那滴藍色的毒液,低聲自語,“既然能讓人瞬間麻痹,如墜幽冥,那就叫它——‘醉生夢死’吧。”

他又想到了藥園裡另一種常見的雜草——“火辣草”。

那東西汁液辛辣,觸碰皮膚會有灼燒感。

“如果把‘火辣草’的灼燒提取物,和‘紫幽花’的麻痹提取物混合……”

“一邊是劇痛如火燒,一邊是身體麻痹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感受痛苦……”

李長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太變態了。

但我喜歡。

“王管事……”

李長生腦海中浮現出那張肥膩囂張的臉,以及那句“杖責二十”。

“既然你這麼喜歡仗勢欺人,那我就給你準備一份大禮。”

“一份讓你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補藥。”

他在虛空中揮手,散去了那滴毒液。

雖然是虛擬的,但數據已經儲存。

隻要回到現實,他隨時可以用藥園裡那些被視為垃圾的紫幽花,煉製出真正的“醉生夢死”。

“不過,當務之急,還是先把那六畝地翻完。”

“否則,還冇等我下毒,我就先被趕出宗門了。”

李長生平複了一下激動的心情。

他再次看了一眼丹田內的青銅鼎。

現在,他有了技術(圓滿級回氣散),有了底牌(紫幽花毒)。

接下來,就是表演時間。

意念一動,迴歸現實。

茅屋內,陽光已經大亮。

李長生推開門,迎著刺眼的朝陽,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門口,張麻子正一臉擔憂地看著他,手裡還拿著兩個黑乎乎的饅頭。

“長生,吃點吧。吃飽了……也好上路。”張麻子語氣悲涼,彷彿李長生要去的是刑場。

李長生接過饅頭,咬了一口。

粗糙,硌牙,冇味。

但他卻吃得津津有味。

“謝了,張哥。”

李長生拍了拍張麻子的肩膀,臉上的笑容雖然依舊憨厚,卻多了一份讓人看不懂的從容。

“放心吧,這路……我走得穩著呢。”

說完,他扛起那把生鏽的靈鋤,大步流星地走向那片等待開墾的荒田。

背影挺拔,如同一柄藏鋒入鞘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