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風裹挾著藥園特有的土腥味,捲過茅草屋前死寂的空地。

這一刻,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下了暫停鍵。

原本準備看一出“少年熱血反抗”大戲的圍觀群眾——無論是抱著雙臂一臉戲謔的內門男弟子,還是那滿臉橫肉、正準備落井下石的王管事,此刻臉上的表情都像是生吞了一隻綠頭蒼蠅,僵硬且精彩。

就連站在月光中心、彷彿一隻高傲孔雀般的李思思,那精緻的下巴也不自覺地抖動了一下。

補償?

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她想過李長生會憤怒地撕碎婚書,大吼“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她想過這廢物會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抱住她的大腿求她不要拋棄糟糠之夫;

甚至想過他會像個瘋狗一樣撲上來咬人,然後被身後的護花使者一腳踹飛。

唯獨冇想過,這貨居然伸手要錢。

而且姿態如此熟練,語氣如此誠懇,就像是坊市裡那些討價還價的奸商。

“你……”

李思思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那身淡藍色的流雲裙隨著她的動作蕩起一陣波紋。

她那雙漂亮的丹鳳眼微微眯起,眼神中原本的輕蔑此刻變成了一種更為深刻的厭惡。

那是對一條冇有骨氣的癩皮狗的厭惡。

“李長生,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她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這是關乎你身為男人的尊嚴,關乎李家的臉麵。你居然……跟我談錢?”

站在她左後方的一名高個男弟子“嗤”地一聲笑了出來。

“師妹,我就說嘛,這種外門雜役,骨子裡就是賤。什麼尊嚴,什麼臉麵,在他眼裡怕是還不如兩塊下品靈石來得實在。”

另一名矮個弟子也附和道:“嘖嘖,真是開了眼了。為了點錢,連未婚妻都能賣。這種人,活著也是浪費流雲宗的靈氣。”

嘲諷如潮水般湧來。

若是一般的熱血少年,此刻恐怕早就羞憤欲死,或者拔劍拚命了。

但李長生冇有。

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微微躬身的姿勢,臉上掛著卑微而討好的笑容,彷彿那些刺耳的話語隻是耳邊的微風,根本吹不進他那顆早已千錘百鍊的心。

前世在戰場上,尊嚴是什麼?

是被敵人俘虜後為了保住情報而裝瘋賣傻;

是為了活下去在泥潭裡趴上三天三夜喝尿吃蟲。

尊嚴,是活下來的人纔有資格談論的奢侈品。

而現在,他看得很清楚。

這兩個內門男弟子,修為皆在練氣六層以上,且虎口有繭,顯然是練劍的好手。

他們站在那裡,與其說是護花,不如說是打手。

隻要自己敢說一個“不”字,這頓打是跑不掉的,甚至可能被“失手”廢掉修為。

到時候,婚還是要退,人還要殘,錢更是一分冇有。

那纔是真正的血虧。

與其那樣,不如把利益最大化。

“師姐教訓得是。”

李長生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似乎是被嚇到了,“但我……我也要生活啊。我在藥園乾了三年,連把趁手的靈鋤都買不起。既然配不上師姐,那我隻求……隻求能有點盤纏,以後若是被趕出宗門,也不至於餓死。”

這一番話,說得淒淒慘慘慼戚。

配合那身打滿補丁的灰布衣裳,簡直就是一個被現實壓彎了脊梁的可憐蟲。

王管事在旁邊撇了撇嘴,一口濃痰吐在地上:“真他孃的晦氣,老子怎麼管了這麼個軟蛋。”

李思思眼中的厭惡已經到達了頂峰。

她原本心裡還有的一絲絲愧疚——畢竟是退婚,畢竟是她理虧——此刻也隨著李長生的這番作態煙消雲散。

這種男人,根本不配讓她愧疚。

“你要多少?”

李思思不想再多看他一眼,隻想趕緊結束這場令人作嘔的鬨劇。

李長生抬起眼皮,飛快地掃了一眼李思思腰間那個鼓鼓囊囊的精緻儲物袋。

那是內門弟子專屬的“流雲袋”,容量是外門弟子的五倍。

他心裡盤算著。

要多了,對方會翻臉,搞不好會因愛生恨(恨他貪得無厭)直接動手。

要少了,對不起自己這一番影帝級的表演。

“五……五十塊下品靈石。”

李長生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張開,又有些心虛地縮回了兩根,“要是嫌多,三……三十也行。”

五十塊下品靈石!

周圍幾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要知道,外門雜役一個月的俸祿才三塊靈石,扣掉王扒皮的盤剝,到手也就一塊。

五十塊,相當於李長生不吃不喝乾四年!

“獅子大開口啊你!”王管事眼珠子都瞪圓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你怎麼不去搶?”

他這個管事一個月也才十塊靈石的油水!

那兩個男弟子臉色也沉了下來,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師妹,這小子給臉不要臉,不如讓師兄替你教訓教訓他,讓他知道什麼叫……”

“給他。”

李思思冷冷地打斷了身後人的話。

她抬起手,阻止了想要動手的師兄。

並不是她大方,而是她覺得,跟這種爛人多糾纏一秒,都是對自己身份的玷汙。

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對現在的她來說,都不是問題。

作為內門天才,她剛被一位築基長老收為記名弟子,光是見麵禮就有兩百靈石。

五十塊,買斷這段噁心的過去,值了。

“五十塊,買你以後閉嘴。”

李思思從腰間解下儲物袋,神識一動。

嘩啦啦——

一堆散發著微弱熒光的靈石憑空出現,像倒垃圾一樣,直接倒在了李長生腳邊的泥地裡。

有些靈石滾落進了泥坑,沾上了汙穢。

這是一種羞辱。

**裸的羞辱。

“拿著錢,簽了字,從今往後,你我路歸路,橋歸橋。”

李思思揚起下巴,像是一個施捨乞丐的女王,“彆說我李思思欺負你,這是你自己選的。”

李長生看著地上那些沾泥的靈石。

他的眼神亮了。

那是一種餓狼看到肉的亮光,不帶一絲雜質。

他二話不說,直接撲通一聲蹲在地上,雙手並用,開始一顆一顆地撿起那些靈石。

“一,二,三……”

他數得很認真,甚至拿起一塊沾了泥的靈石,用自己那本就臟兮兮的袖口用力擦了擦,然後放在嘴邊吹了口氣,似乎在檢驗靈氣的純度。

“真的是靈石……發財了,發財了……”

他嘴裡喃喃自語,活脫脫一個冇見過世麵的土包子。

周圍的嘲笑聲更大了。

那高個男弟子笑得前仰後合:“師妹,你看他那樣,跟條狗有什麼區彆?”

李思思冷眼旁觀,心中的最後一絲波瀾也平複了。

她徹底斬斷了塵緣。

這樣的凡夫俗子,註定隻能在泥潭裡打滾,而她,註定要翱翔九天。

李長生花了足足半盞茶的時間,才把五十塊靈石全部撿完,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其實是裝入了儲物袋)。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一臉諂媚地接過李思思遞來的筆。

那張退婚書還躺在地上。

他撿起來,鋪在那個缺腿的破桌子上。

筆是狼毫筆,墨是靈墨。

李長生握筆的手很穩,冇有一絲顫抖。

刷刷刷。

他在婚書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李長生。

字跡工整,力透紙背,與他那唯唯諾諾的形象截然不同。

但此刻冇人注意他的字。

大家隻看到他按下了那個代表屈辱的手印。

“好了。”

李長生雙手捧著婚書,像捧著聖旨一樣遞給李思思,“祝師姐仙道昌隆,早日築基。”

李思思兩根手指夾過婚書,嫌棄地用靈力震了一下,彷彿上麵沾染了什麼病毒。

確認無誤後,她看都冇再看李長生一眼。

“我們走。”

她轉身就走,步履輕快,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那兩個男弟子路過李長生身邊時,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算你小子識相。”高個弟子冷哼一聲,“以後嘴巴嚴實點,彆到處亂說你是思思師妹的前未婚夫,你不嫌丟人,我們還嫌丟人。”

“是是是,師兄教訓的是。”李長生被撞得趔趄了一下,依舊賠著笑臉。

王管事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看著李長生那副窩囊樣,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啐了一口:“廢物點心!有了這五十靈石,記得把欠老子的‘管理費’補上!彆想著私吞!”

“一定,一定。”李長生點頭哈腰。

直到這一行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夜色中,消失在通往內門的山道儘頭。

原本喧鬨的茅屋前,重新歸於死寂。

隻有夜風還在呼嘯。

李長生臉上的諂媚笑容,像是一張被撕下的麵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直起腰,原本佝僂的背脊挺得筆直,如同一杆標槍。

那雙渾濁、畏縮的眼睛裡,此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寒。

“五十塊下品靈石。”

李長生伸出手,掌心憑空出現了一塊剛纔撿起的靈石。

靈石表麵雖然還有些泥漬,但那溫潤的觸感和內部流動的靈氣,卻是實打實的。

對於一個煉氣三層的雜役來說,這是一筆钜款。

若是靠他在藥園種地,扣掉被剝削的,至少要攢十年。

十年,對於修仙者來說或許不長,但對於急需第一桶金起步的他來說,太久了。

“尊嚴?”

李長生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指尖輕輕摩挲著靈石的棱角。

“在這個世界,冇有實力的尊嚴,就像是廁所裡的石頭,又臭又硬,還一文不值。”

“有了這五十塊靈石,再加上‘那個東西’……”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丹田的位置。

那裡,青銅小鼎正靜靜地懸浮著,散發著那一絲微弱卻足以改變命運的波動。

剛纔在撿靈石的時候,他其實是在用神識觀察這些人的破綻。

那個高個弟子,腳步虛浮,雖然煉氣六層,但底盤不穩,顯然是嗑藥嗑上去的。

那個矮個弟子,呼吸急促,眼神遊離,應該是縱慾過度。

至於李思思……

李長生搖了搖頭。

“心性太差。給錢的時候居然直接扔在地上,這種傲慢,遲早會害死她。”

他轉身,推門進屋。

這一次,他冇有再用桌子頂門。

因為他知道,今晚冇人會再來找他麻煩了。在所有人眼裡,他就是一個為了錢出賣尊嚴的軟骨頭,一個毫無威脅的廢物。

這正是他想要的。

安全感。

關上門,點燃那盞快要燃儘的油燈。

李長生盤膝坐在床上,將那五十塊靈石全部倒了出來,堆成一座小山。

微弱的靈光照亮了他那張冷峻的臉。

“現在,資金有了。”

“外掛也有了。”

“接下來,就是怎麼把這些資源,轉化成真正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神識再次沉入丹田。

“嗡——”

青銅小鼎再次震顫。

這一次,冇有外人在場,李長生不再壓抑。

那股熟悉的拉扯感再次襲來。

下一瞬,茅屋消失。

他又一次站在了那片灰濛濛的“造化空間”之中。

腳下的黑土地散發著誘人的光澤,彷彿在渴望著種子的播撒。

而不遠處的虛空中,那尊巨大的青銅鼎爐正緩緩旋轉,鼎蓋半開,露出一絲神秘的縫隙。

李長生走到巨鼎麵前,仰頭看著這座巍峨的造物。

“既然現實裡煉丹太貴,那就在這裡……”

他眼中閃過一絲狂熱的光芒。

“讓我看看,所謂的‘無限試錯’,到底有多變態。”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株乾癟的藥草——這是他白天偷偷藏起來的一株廢棄的“止血草”。

這是最低級的靈草,不值錢,滿山都是。

但在李長生眼裡,這卻是他開啟通往神壇大門的鑰匙。

“第一爐,就從簡簡單的止血散開始吧。”

他將止血草投入鼎中。

“轟!”

鼎內,無火自燃。

這並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種由純粹規則構成的虛空之火。

李長生閉上眼,神識瞬間接管了丹爐的控製權。

這一刻,藥園雜役李長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即將顛覆整個修仙界丹道認知的——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