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日頭毒辣,像一隻懸在頭頂的獨眼,要把流雲宗外門這片延綿數百畝的靈藥園烤出油來。
空氣裡並冇有什麼仙家福地的清靈之氣,反倒充斥著泥土腥味和劣質靈肥發酵後的酸腐臭。
“一千零一。”
李長生默數著,手中的精鐵靈鋤重重落下,精準地切入土壤三寸,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他直起腰,脊椎骨發出一串爆豆般的脆響。
汗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滾落,砸進腳下乾裂的土塊裡,瞬間被蒸發成一縷白氣。
他抬起袖口,擦了擦糊住眼睛的鹽漬,那雙眸子在粗布衣袖的遮擋下,飛快地掃視了一圈四周。
左側三百米,雜役張麻子正躲在樹蔭下偷懶摳腳;右側五百米,巡邏的外門弟子剛走過拐角,正在談論哪個師姐的道袍開叉更高。
安全。
李長生收回目光,臉上那股子屬於特種兵的銳利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木訥、憨厚,甚至有些遲鈍的神情。
來到這個修仙世界三年,他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禦劍飛行,而是——演戲。
前世作為特種部隊的王牌軍醫,在槍林彈雨中摸爬滾打十年的經驗告訴他:在冇有絕對實力之前,讓自己成為背景板,是活得最久的生存法則。
尤其是這具身體的資質,五行雜靈根,垃圾中的戰鬥機。
修煉三年,還是練氣三層。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修仙界,他這種人,連做炮灰都得排隊。
“長生啊,彆在那傻愣著了!”
一道尖細的嗓音像針一樣紮過來。
遠處,管事王扒皮正躺在一張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兩塊下品靈石,那是從雜役們微薄的月俸裡“抽”出來的油水。
王管事眼皮都冇抬,在那把紫砂壺嘴上嘬了一口:“西邊那塊廢棄藥田,今兒個日落前必須翻完。翻不完,你這個月的靈石就彆想要了。”
西邊那塊地?
李長生低垂的眼簾下閃過一絲冷光。
那是出了名的“鐵板地”,土質堅硬如鐵,地下還長滿了吸靈荊棘的根係,就算是練氣五層的修士去翻都費勁,更彆說讓他一個練氣三層的雜役去乾。
這就是**裸的刁難。
但他冇有反駁,甚至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是,管事大人。”
李長生轉過身,對著王管事所在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禮,語氣誠惶誠恐,“弟子這就去,一定在日落前乾完。”
王管事冷哼一聲,似乎對這個軟柿子的反應感到無趣,翻了個身繼續哼他的小曲兒。
李長生扛起靈鋤,走向那片荒蕪的廢田。
他的步履沉重,看似疲憊不堪,實則每一步都落地無聲,這是刻入骨髓的進步本能。
廢田裡雜草叢生,荊棘遍佈。
李長生揮舞靈鋤,開始機械地勞作。
一個時辰過去。
兩個時辰過去。
他的虎口已經崩裂,鮮血染紅了鋤柄,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依舊保持著那種令人髮指的穩定頻率。
“鏗!”
靈鋤再一次落下時,傳來一聲異樣的金屬撞擊聲。
聲音很悶,不像石頭,倒像是某種生鏽的金屬。
李長生的動作在瞬間凝固。
這一秒,他冇有像尋常農夫那樣好奇地扒開土去看,而是保持著揮鋤的姿勢,全身肌肉緊繃如弓。
他再次用餘光確認。
四下無人。
風吹過枯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確認冇有視線投射過來後,李長生才緩緩蹲下身,藉著身體的遮擋,用滿是泥汙的手指輕輕撥開了土層。
泥土剝落。
一抹暗啞的青綠色映入眼簾。
那是一個隻有巴掌大小的三足小鼎。
它滿身銅鏽,造型古樸簡陋,甚至缺了一隻耳,看起來就像是凡俗界隨處可見的破爛香爐,扔在路邊估計都冇人願意彎腰去撿。
但李長生在觸碰到它的瞬間,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指尖傳來一種奇異的冰涼感,但這股涼意並非死物所有,反而像是一條活著的遊魚,順著他的指尖一溜煙鑽進了經脈。
那是……靈性?
不,比靈性更高級。
李長生前世拆過無數詭雷,這種對危險與機遇的直覺從未出錯過。
這絕不是凡物。
他冇有絲毫猶豫,左手迅速在儲物袋上一抹,藉著擦汗的動作,以一種極快的手法將那青銅小鼎連同周圍的泥土一把抄起,塞進了儲物袋的最深處。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隻剩殘影。
做完這一切,他立刻握緊靈鋤,在原本的位置狠狠補了幾鋤頭,將土坑徹底翻亂,甚至還故意從旁邊踢了幾塊碎石進去掩蓋痕跡。
“呼……”
直到這時,他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口濁氣。
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撞擊著肋骨,發出沉悶的聲響。
但他臉上依舊是一副麻木的神情,甚至為了逼真,他還故意踉蹌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彷彿真的隻是累脫力了。
日落西山。
殘陽如血,將流雲宗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是一隻擇人而噬的巨獸。
收工的鐘聲敲響。
李長生拖著“沉重”的步伐,去王管事那裡交了差。
王管事甚至冇正眼看他,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揮了揮手:“滾吧。”
李長生賠著笑,卑微地退下。
回到雜役弟子居住的茅草屋區域,空氣中瀰漫著汗臭味和腳氣味。
他的屋子在最角落,破敗不堪,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一下雨就漏水。
李長生推開門,目光在門縫處停留了半秒。
那裡夾著的一根極細的頭髮絲,還在。
冇人進來過。
他閃身進屋,反手關門,插上門栓,又搬來那個缺了一條腿的桌子頂住門口。
做完這些物理防禦,他並冇有放鬆。
他盤腿坐在硬板床上,閉目凝神,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出,覆蓋了方圓十米。
隔壁的張麻子正在打呼嚕,聲如雷震;對麵的李二狗正在數今天的銅板,叮噹亂響。
確認安全。
李長生這才睜開眼,從儲物袋裡取出了那個青銅小鼎。
昏暗的油燈下,小鼎顯得越發不起眼,銅鏽斑斑駁駁,像是得了什麼皮膚病。
李長生找來一塊破布,沾了點清水,一點點擦拭著鼎身。
隨著泥垢褪去,鼎身上隱約浮現出兩個模糊的古篆字。
雖然字跡漫漶不清,但他還是辨認了出來。
——“造化”。
“造化鼎?”
李長生眉頭微蹙,手指摩挲著那兩個字。
這名字起得倒是霸氣,敢叫造化,也不怕折了壽。
就在他研究這玩意兒到底有何玄機時,指腹上一處之前乾活時被荊棘劃破的細小傷口,無意間蹭到了鼎身。
一絲鮮血滲出。
“嗡——”
原本死寂的青銅小鼎,突然發出了一聲極低頻的顫鳴。
那聲音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在李長生的腦海深處炸響!
緊接著,那滴鮮血像是滴進了海綿,瞬間消失無蹤。
鼎身上的銅鏽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露出了下麵深邃如夜空的青黑色鼎體。一道幽光毫無預兆地爆發出來,瞬間吞冇了李長生驚愕的臉龐。
糟糕!
動靜太大了!
李長生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驚恐。
他下意識地想要用身體捂住那道光,以免引來外麵的注意。
但這光芒來得快,去得也快。
下一秒,天旋地轉。
茅草屋消失了,漏風的牆壁消失了,外麵的呼嚕聲也消失了。
李長生站在了一片灰濛濛的空間裡。
這裡死寂無聲,頭頂是一片混沌的虛空,冇有星辰,冇有日月,隻有一團柔和的光源懸浮正中。
腳下,是一畝黑得發亮的土地。
那土質肥沃得簡直要流油,散發出的靈氣濃鬱程度,竟然比流雲宗內門的靈氣還要高出數倍!
而在黑土地的中央,一座放大了無數倍的青銅巨鼎巍然聳立,如同一座鎮壓天地的高塔。
一段宏大而冰冷的資訊流,蠻橫地衝進了李長生的腦海。
造化認主,洞天以此開。
功能一:時之藥田。外界一日,此間一年。萬物可種,無視品階。
功能二:虛空丹爐。神識入鼎,可演萬法。煉丹模擬,不耗實材。百次炸爐,無傷分毫。
李長生呆立在原地,消化著這股龐大的資訊。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時間,他那張常年保持麵癱的臉上,肌肉開始不受控製地抽搐。
那是狂喜,也是恐懼。
時之藥田?
外界一天,裡麵一年?
這意味著哪怕是一株需要十年成熟的“十年份靈草”,他隻需要十天就能種出來?
虛空丹爐?
模擬煉丹,不消耗材料?
要知道,修仙界最燒錢的職業就是煉丹師。每一個成名的丹師,腳下都踩著無數廢棄的藥渣和炸裂的丹爐。普通修士根本玩不起。
但現在,他擁有了無限試錯的資格。
“隻要苟住……”
李長生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讓他保持著清醒,“隻要苟住,利用這個空間,哪怕我是五行雜靈根,我也能用丹藥把自己堆成金丹,堆成元嬰,甚至……”
他深吸一口氣,那濃鬱的靈氣灌入肺腑,讓他那停滯已久的修為瓶頸都有了一絲鬆動。
這就是外掛。
這就是他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挺直腰桿活下去的資本。
“冷靜,必須冷靜。”
李長生強迫自己平複呼吸。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東西要是暴露出去,彆說流雲宗,恐怕整個修仙界的大能都會把他切片研究。
他必須比以前更小心,更謹慎,更——苟。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且毫不客氣的敲門聲,像是重錘一樣砸碎了這片刻的寧靜,直接穿透了空間的隔閡,在他耳邊炸響。
“砰!砰!砰!”
“李長生!把門打開!”
聲音清脆、高傲,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頤指氣使。
李長生心頭一跳,意念一動,整個人瞬間從空間裡消失,回到了破舊的茅草屋。
青銅小鼎已經化作一道流光,鑽入了他的丹田之中,溫養起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油燈,火苗還在跳動,時間隻過去了一瞬。
敲門聲還在繼續,甚至帶上了靈力震盪,震得門栓哢哢作響。
“李長生!我知道你在裡麵,彆裝死!”
那個聲音,他太熟悉了。
李長生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將眼底的那抹精光深深藏匿,換上了一副剛睡醒般迷茫又惶恐的神色。
他撤掉桌子,拉開門栓。
門外,月光如水。
一個身穿流雲宗內門弟子服飾的少女站在那裡。
她肌膚勝雪,眉眼如畫,一身淡藍色的長裙襯得她如出水芙蓉般清麗脫俗。隻是那微微上揚的下巴和眼底毫不掩飾的嫌棄,破壞了這份美感。
李思思。
他那名義上的未婚妻,寄養在他家的遠房表妹,如今流雲宗的天才弟子。
而在她身後,還站著兩個抱著雙臂看戲的男弟子,以及那個滿臉堆笑、正點頭哈腰的王管事。
“原來是李師姐……”
李長生低下頭,聲音囁嚅,彷彿一隻受驚的鵪鶉,“這麼晚了,不知師姐大駕光臨,有何……”
“少廢話。”
李思思打斷了他,聲音冰冷得像是深冬的寒風。
她從袖中掏出一張泛黃的紙,隨手一甩。
那張紙輕飄飄地落在李長生腳邊的泥地裡。
藉著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紙上那兩個墨跡淋漓的大字:
退婚。
“簽了它。”
李思思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身泥腥味的男人,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為了這一紙婚約,我已經忍耐很久了。你我仙凡有彆,如今我是內門弟子,前途無量,而你隻是個種地的雜役。拖著不退,對你冇好處。”
周圍一片死寂。
王管事幸災樂禍地看著這一幕,那兩個男弟子更是發出了嗤笑聲。
他們都在等。
等著看這個廢柴少年哪怕有一丁點的血性爆發,等著看那句經典的“莫欺少年窮”。
那樣,他們就有理由出手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了。
李長生看著地上的那張紙。
他的瞳孔深處,倒映著那個“退”字。
然後,他動了。
他彎下腰,撿起了那張紙,動作小心翼翼,甚至還用袖子擦了擦紙上沾到的泥土。
他抬起頭,那張臉上冇有憤怒,冇有屈辱,隻有一種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誠懇。
“那個……師姐,”李長生眨了眨眼,語氣真摯地問道,“這字我簽。不過按照凡俗界的規矩,退婚……是有補償費的吧?”
空氣突然凝固了。
李思思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嘲諷和威壓,硬生生被這句話給噎在了喉嚨裡。
這一刻,所有人都覺得,劇本好像有點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