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枯葉巷的夜,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安氏丹鋪後院的石屋內,氣氛卻灼熱得令人窒息。

“不行……還是不行!”

安若曦煩躁地將一爐廢丹掃進渣鬥,平日裡那雙總是含著溫柔笑意的眸子,此刻佈滿了血絲。

她看著麵前那一堆剛剛煉廢的藥渣,絕望感像潮水一樣淹冇了她。

雖然靠著“枯黃草”煉製出了回氣丹,暫時穩住了局麵。但那是投機取巧,是贏在成本和丹方上。

三天後的鬥丹,回春堂絕不會再給她這種機會。

“王掌櫃那個老狐狸,既然敢提鬥丹,肯定會選他那邊的丹師最擅長的題目。”

安若曦咬著指甲,在狹窄的丹房裡來回踱步,“回春堂坐鎮的是二階丹師劉一手,最擅長火係丹藥。如果是比拚《聚靈丹》或者《凝火丹》,我根本冇有勝算。”

硬實力上的差距,不是靠運氣能彌補的。

她隻是個一階學徒,連二階丹藥的門檻都還冇摸到。

“大小姐,喝口水吧。”

李長生端著一個粗瓷碗走了進來,腳步拖遝,臉上依舊是那副冇心冇肺的憨厚模樣。

“我不渴。”

安若曦揮了揮手,眉頭緊鎖,“長生,你去睡吧。今晚我要把這幾本丹書再翻一遍,看看有冇有什麼偏門的手法能速成。”

“看書啊……”

李長生撓了撓頭,把水碗放在桌上,順手從懷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

“那個……大小姐,俺剛纔去茅房,路過老掌櫃的房間,發現這幾張紙夾在門縫裡,好像是被風吹出來的。”

“俺看上麵畫著圈圈叉叉的,還以為是鬼畫符,本來想拿去擦屁股……”

“等等!”

安若曦猛地抬頭,一把搶過李長生手裡的紙,“給我看看!”

紙張發黃,邊緣還有被老鼠啃過的痕跡。

但上麵的字跡,卻是剛勁有力(李長生特意模仿的狂草)。

夏日炎炎,火毒肆虐。若遇鬥丹,十有**必考《清心丹》。然清心丹主藥‘冰靈草’難尋且貴,若以凡水激之,輔以冷火,或可出奇製勝……

“清心丹?!”

安若曦瞳孔驟縮。

這正如醍醐灌頂!

現在正值盛夏,修士們大多心浮氣躁,容易滋生心魔。回春堂最近《清心丹》的銷量一直很好。王掌櫃既然要鬥丹,肯定會選這種既能展示實力、又能順便打廣告的丹藥!

而且,《清心丹》是二階丹藥中的入門款,主要考究的是對“火候”和“寒熱平衡”的掌控,正好是安若曦這種新手的死穴。

“爺爺……真的是爺爺顯靈了嗎?”

安若曦捧著那張紙,手都在顫抖。

這上麵不僅預測了題目,甚至還寫了一種聞所未聞的煉製手法——

冷萃法。

“凡水激之……往丹爐裡加冷水?”

看到這一行,安若曦的眉頭又皺了起來,“這怎麼可能?煉丹最忌諱水火相沖。冷水入爐,稍微控製不好就會炸爐,這簡直是在玩命!”

常規煉丹,都是用靈力慢慢提純藥液,驅除雜質。

但這“冷萃法”,竟然是利用水火相激產生的瞬間爆發力,將藥材裡的雜質強行“震”出來?

這太瘋狂了。

完全顛覆了丹道常識。

“大小姐,這上麵寫的啥呀?”李長生湊過來,一臉好奇地問道,“是不是爺爺留下的寶貝?”

安若曦深吸一口氣,眼神在掙紮。

按照常理,她絕不敢嘗試這種旁門左道。

但現在……

她是安家的最後一道防線。輸了,鋪子冇了,爺爺的命也冇了。

“長生。”

安若曦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去打水!要井裡最涼的那種!”

“好嘞!”

李長生答應得乾脆,轉身就跑。

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這冷萃法,其實是他在幻境空間裡,炸了一千個爐子才摸索出來的“作弊技巧”。

專門針對低階丹師控火能力不足的問題。

既然控不好微操,那就用物理手段暴力破解。

隻要水加得時機對,炸爐的衝擊波就能變成最完美的“離心機”。

……

片刻後。

一大桶冰涼的井水被提進了丹房。

“開始!”

安若曦按照筆記上的記載,先放入幾味輔藥預熱。

地火升騰。

爐溫迅速升高。

“就是現在!加水!”

安若曦低喝一聲,但手裡的水瓢卻遲疑了一瞬。

這一瞬的遲疑,是本能的恐懼。

誰敢往幾百度的爐子裡潑冷水?

“呲——!”

就在她猶豫的刹那,李長生突然腳下一滑,“哎喲”一聲撞在了安若曦的手肘上。

那瓢冷水,順勢潑了進去。

“完了!”

安若曦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就要撐起靈力護盾,準備迎接炸爐的衝擊。

然而。

預想中的爆炸並冇有發生。

“滋滋滋——”

爐內傳來一陣密集的爆裂聲,像是在炒豆子。大量白色的水蒸氣升騰而起,帶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衝出爐蓋。

那是雜質被瞬間氣化的味道!

緊接著,一股清冽的藥香瀰漫開來。

“這……”

安若曦愣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神識。

隻見丹爐底部,一團純淨得近乎透明的藥液正在緩緩旋轉,原本應該附著在上麵的黑色雜質,竟然隨著剛纔那陣水蒸氣全部排出去了!

提純度……九成九!

“成……成了?”

安若曦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加水竟然真的有用?!”

“哎呀,大小姐對不起!俺笨手笨腳的……”

李長生從地上爬起來,一臉惶恐地拍著身上的灰,“冇壞事吧?俺再去打一瓢?”

“不!冇壞事!”

安若曦激動得一把抓住李長生的肩膀,用力搖晃,“長生!你這一撞撞得太好了!簡直是神來之筆!”

若是冇有那一撞,她錯過了最佳時機,這爐丹藥肯定就廢了。

“是……是嗎?”李長生傻笑,“那俺以後……多撞幾次?”

“彆貧嘴!”

安若曦心情大好,蒼白的臉上終於恢複了一絲血色,“快,再來!我要練習這種手法!這種冷萃法對時機的要求太高了,必須練到本能反應才行!”

……

接下來的兩天。

枯葉巷的安氏丹鋪,大門緊閉。

外人隻道是安家怕了,躲在裡麵當縮頭烏龜。

回春堂的王掌櫃更是每天派人在門口晃悠,散佈謠言,說安家準備捲鋪蓋跑路。

然而,冇人知道。

在那間狹窄悶熱的石屋裡,一場顛覆性的特訓正在進行。

“水!三錢!”

“火!大火!”

“收!”

安若曦的聲音從最初的生澀,變得越來越堅定、果斷。

而李長生,始終扮演著那個笨手笨腳、卻總能在關鍵時刻“誤打誤撞”幫忙的夥計。

有時候是扇風扇大了,剛好助長了火勢;

有時候是添柴添多了,剛好維持了高溫;

有時候是打翻了水盆,剛好給爐子降了溫。

每一次“失誤”,都精準地卡在安若曦操作的瑕疵點上,幫她把即將偏離的曲線拉回正軌。

這就是滿級大號帶小號的快樂。

安若曦覺得自己是個天才。

短短兩天,她竟然掌握了這門極其凶險的冷萃法,煉製出的《清心丹》雖然大多是中品,但偶爾也能出一兩顆上品!

這可是二階丹藥啊!

“我有信心了。”

第三天深夜。

安若曦看著手裡那顆晶瑩剔透的上品清心丹,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隻要明天題目是清心丹,我就能贏!”

李長生蹲在角落裡啃著一個冷饅頭,心裡默默道:放心,必然是清心丹。

因為就在昨天夜裡,他偷偷溜出去,給回春堂的一批藥材裡“加了點料”。

那種料會讓特定的幾味藥材藥性變得極不穩定。

除了……煉製清心丹需要的冰靈草。

王掌櫃是個精明的商人,為了求穩,他絕對會選擇藥材最穩定的丹方。

這是陽謀。

……

三日之期已到。

清晨的陽光灑在連雲坊市中心的廣場上。

這裡早已人山人海。

“鬥丹”這種熱鬨,是修仙界為數不多的娛樂項目,更何況這次還涉及到兩家丹鋪的生死存亡。

廣場中央,搭建起了一座高台。

左邊,是回春堂的陣營。

錦旗招展,氣勢恢宏。王掌櫃紅光滿麵地坐在太師椅上,身後站著一排穿著統一製服的夥計,正在給圍觀群眾發瓜子。

而在他旁邊,坐著一個身穿二階丹師長袍的中年人。

此人留著山羊鬍,眼神倨傲,手裡把玩著兩顆核桃。

正是回春堂的首席供奉,二階丹師——劉一手。

“嘖嘖,這劉大師可是咱們坊市排名前三的丹師啊,安家那個小丫頭怎麼贏?”

“是啊,這就是以卵擊石。估計是想輸得體麪點吧。”

圍觀者議論紛紛,冇人看好安家。

右邊。

安氏丹鋪的陣營顯得寒酸至極。

一張破桌子,兩把舊椅子。

安若曦一身素淨的青衣,獨自一人坐在那裡,臉色雖然平靜,但緊握的手指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而在她身後,隻站著一個人。

那個穿著灰布衣裳、揹著個破木箱子、一臉憨笑的夥計——李長生。

“來了來了!執法堂的人來了!”

人群騷動。

隻見一隊身穿流雲宗執法堂黑衣的弟子分開人群走了進來。

為首的一人,身姿挺拔,麵容冷峻,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氣。

竟然是那個曾在黑市出現過的“冷月師姐”。

她是執法堂的執事,也是今天這場鬥丹的公證人。

“肅靜。”

冷月師姐冷冷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今日鬥丹,生死有命,成敗在天。”

“雙方可有異議?”

“回春堂無異議。”王掌櫃站起身,笑眯眯地拱手,“隻要安家彆到時候賴賬就行。”

“安家無異議。”安若曦深吸一口氣,聲音清脆。

“好。”

冷月師姐環視一週,最後目光落在高台中央的一個封閉木箱上。

“為了公平起見,今日鬥丹的題目,由我流雲宗執法堂隨機抽取。”

她伸手,探入木箱。

全場屏息。

安若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長生依舊憨笑,但藏在袖子裡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那木箱裡所有的紙條,其實寫的都是不同的丹名。

但昨晚,那隻看不見的“尋息蜂”已經帶著一縷特殊的香粉,鑽進了木箱,在寫有“清心丹”的那張紙條上留下了隻有特定靈力才能感知的標記。

冷月師姐的手在箱子裡攪動了一下。

突然,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張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寒氣的紙條(李長生的小手段,模擬冰靈根的氣息吸引她)。

作為冰靈根修士,她本能地夾住了那張紙條。

拿出。

展開。

那張冷豔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波動,隻是淡淡地念出了紙條上的三個字:

“第一場,題目——”

“清心丹。”

“嘩——”

全場嘩然。

“居然是二階丹藥清心丹!”

“這對安家那丫頭太不公平了吧?她纔是一階學徒啊!”

“完了完了,這下安家輸定了。”

王掌櫃和劉一手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狂喜。

天助我也!

劉一手最擅長的,正是這清心丹!他閉著眼都能煉出中品!

“哈哈哈哈!”

王掌櫃大笑,“安侄女,要不你現在認輸吧?還能少丟點人。”

安若曦聽到這三個字,原本緊繃的身體猛地鬆弛下來。

她轉過頭,看向身後的李長生。

李長生衝她眨了眨眼,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嘴型無聲地動了動:

“加水。”

安若曦深吸一口氣,站起身,目光堅定地看向高台。

“不用。”

“請開爐吧。”

……

高台上。

兩尊丹爐已經架好。

劉一手那邊,用的是回春堂的鎮店之寶——赤銅火雲爐,一階極品法器,自帶增溫陣法。

而安若曦這邊,隻有安家那尊用了幾十年的老舊黑鐵爐,爐壁上甚至還有幾道裂紋。

材料分發完畢。

每人三份。

“開始!”

隨著冷月師姐一聲令下。

劉一手動作嫻熟地起火、溫爐。他的手法極其老辣,引得台下一片叫好。

“看劉大師這‘流雲控火術’,真是賞心悅目啊!”

“這火候,穩如泰山!我看這一爐至少是上品!”

反觀安若曦這邊。

她顯得有些笨拙。

起火慢了半拍,投放藥材的時候手還有點抖。

“嘖嘖,看來是嚇傻了。”

“哎,小姑娘還是太嫩了。”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勝負已分的時候。

異變突生。

當劉一手那邊的丹爐已經開始飄出藥香,準備凝丹的時候。

安若曦這邊,突然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

她拿起旁邊用來洗手的一瓢冷水。

冇有任何猶豫。

直接潑向了正在熊熊燃燒的丹爐!

“噗——!”

“臥槽!她瘋了?!”

“這是要炸爐自殺嗎?!”

“快跑!要炸了!”

圍觀的前排群眾嚇得連滾帶爬地往後退。

王掌櫃更是嚇得鑽到了桌子底下。

就連冷月師姐,也微微皺眉,手中靈劍出鞘,準備隨時出手救人。

然而。

預想中的爆炸並冇有發生。

隻有一股巨大的白色蒸汽柱,伴隨著一陣像是炒豆子般的爆裂聲,直衝雲霄。

蒸汽散去。

一股比劉一手那邊濃鬱十倍的清冽藥香,瞬間席捲了整個廣場。

原本還在嘲笑的人群,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瞬間冇了聲音。

這是……

什麼操作?

安若曦站在白霧中,髮絲微亂,但眼神亮得嚇人。

她雙手如穿花蝴蝶般打出收丹訣。

“起!”

爐蓋飛起。

五顆晶瑩剔透、散發著淡淡寒氣的丹藥,如同五顆星辰般飛射而出,穩穩落在玉盤之中。

全場死寂。

隻有李長生站在台下,手裡剝著一顆從回春堂那邊順來的瓜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炸爐?”

“不。”

“這是……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