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色深沉,枯葉巷彷彿陷入了沉睡,唯有安氏丹鋪後院的那間石屋,火光透過門縫,映紅了半個院子。

石屋內,熱浪滾滾。

“起!”

安若曦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的決絕。

她雙手結印,那雙平日裡用來調配胭脂水粉的纖細手掌,此刻因為長時間操控靈力而微微痙攣。額前的劉海被汗水浸濕,貼在慘白的臉頰上,顯得狼狽不堪。

但在那雙眸子裡,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那是賭徒的眼神。

她在賭,賭爺爺留下的那張“殘方”是真的,賭這滿院子不值錢的枯黃草能變成救命的丹藥。

“轟——”

地火升騰。

李長生蹲在火口旁,臉上掛著那一貫憨厚的表情,甚至還因為太熱而張著嘴,像是個隻會燒火的傻大個。

但他的手掌貼在控火陣盤上,指尖的靈力卻如遊絲般探入地火脈絡,將那原本狂暴躁動的火焰梳理得服服帖帖。

安若曦的手抖了一下,投放藥材的時機慢了半拍。

正常情況下,這爐丹藥必廢。

但就在那一瞬間,爐底的火焰詭異地“黯淡”了一瞬,溫度驟降三成,剛好抵消了藥材入爐時的熱衝擊。

接著,火焰再次升騰,完美銜接了後續的熔鍊步驟。

“這……”

安若曦愣了一下。

她明明感覺自己失誤了,怎麼……藥液反而融合得更完美了?

“大小姐,火是不是太小了?俺加把勁?”

李長生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憨聲憨氣地問道。

“啊?哦……剛剛好,彆動!”安若曦回過神來,隻當是自己運氣好,或者是爺爺在天之靈保佑。

她不敢分心,繼續全神貫注地盯著丹爐。

一爐,兩爐,三爐……

這一夜,對於安若曦來說,是地獄般的煎熬。她的靈力枯竭了就嗑藥(劣質回氣散),精神透支了就咬舌尖。

而對於李長生來說,這卻是一場輕鬆愜意的“代練”。

他一邊控製著火候,保證每一爐都能成丹(雖然為了不驚世駭俗,他特意控製在下品和中品之間),一邊在腦海中繼續推演那本《流雲針法》。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哐當。”

安若曦手裡的玉瓶滑落,幸好李長生眼疾手快接住了。

“成……成了……”

安若曦整個人癱軟在蒲團上,眼窩深陷,像是老了十歲。

但在她麵前的木盤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五十顆淡青色的丹藥。

每一顆都圓潤飽滿,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氣,與市麵上那種帶著焦糊味的回氣丹截然不同。

五十顆!

按照之前的效率,她一晚上能煉出十顆就不錯了,還得廢掉一半材料。

可今晚,成丹率竟然高達八成!

“真的是爺爺保佑……”

安若曦喃喃自語,看著那些丹藥,淚水奪眶而出。

李長生在旁邊默默地把丹藥裝瓶,心裡暗道:不用謝爺爺,謝夥計就行。

“大小姐,天亮了。”

李長生提醒道。

安若曦猛地驚醒。

她掙紮著站起來,抓起桌上的瓷瓶,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走!開門!”

“我倒要看看,今天回春堂還能說什麼!”

……

清晨的枯葉巷,原本是冷清的。

但今天格外熱鬨。

回春堂的刀疤臉帶著十幾號人,敲鑼打鼓地堵在了安氏丹鋪門口。後麵還跟著一輛用來拉貨的板車,顯然是做好了搬空鋪子的準備。

周圍圍滿了看熱鬨的散修和街坊。

“聽說了嗎?安家老頭子不行了,這鋪子今天要抵債。”

“哎,可惜了。安家雖然冇落,但那老頭心腸不錯,以前還送過我藥呢。”

“回春堂這是趕儘殺絕啊,造孽。”

議論聲中,刀疤臉一臉囂張地站在台階上。

經過一夜,他身上的癢雖然消退了一些,但那種心理陰影還在。此時他渾身還散發著一股怪味(昨晚為了止癢塗的各種亂七八糟的藥膏),不停地扭動著身子,像隻生蛆的猴子。

“趙老頭!日上三竿了!”

刀疤臉一腳踹在門板上,“期限已到!再不還錢,這鋪子可就姓王了(回春堂掌櫃姓王)!”

“吱呀——”

門開了。

安若曦一身青衣,雖然麵容憔悴,但脊背挺得筆直,獨自一人走了出來。

李長生像個忠仆一樣跟在身後,懷裡抱著個木盒子。

“喲,這不是安大小姐嗎?”

刀疤臉獰笑道,“怎麼?想通了?是打算交地契,還是打算……把自己抵給我家少爺?”

周圍傳來一陣鬨笑。

安若曦冷冷地看著這群豺狼,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寒意。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我安家雖然落魄,但還冇到賣身為奴的地步。”

“哼,嘴硬!”刀疤臉吐了口唾沫,“五百靈石!少一個子兒都不行!拿不出來就滾蛋!”

五百靈石。

這對於一個小鋪子來說,是天文數字。

“誰說我們要給靈石了?”

安若曦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她轉過身,從李長生懷裡的木盒中取出一個瓷瓶。

“按照修仙界的規矩,若是無靈石償還,可用等價的丹藥、法器抵債。”

“這裡是五十顆‘特製回氣丹’。”

“市價十塊靈石一顆,剛好五百。”

安若曦將瓷瓶重重地拍在櫃檯上,發出一聲脆響。

全場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回氣丹?

五十顆?

這怎麼可能?安家斷了藥材供應的事,整個坊市都知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她拿什麼煉?

“哈哈哈哈!”

刀疤臉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狂笑,“小丫頭,你當我是傻子嗎?特製回氣丹?我看是特製泥丸吧!”

“就算是回春堂的一階丹師,一晚上也煉不出五十顆!就憑你?”

他一把抓過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顆丹藥。

那丹藥呈淡青色,不似尋常回氣丹的深褐色。

“果然是假的!”

刀疤臉看都冇細看,直接把丹藥往地上一摔,“顏色都不對!還敢拿假藥糊弄老子!給我砸!把這破店砸了!”

“慢著!”

就在那幫打手要動手的時候。

人群中突然走出一個身穿錦袍、手持摺扇的中年人。

他留著兩撇八字鬍,眼神精明,身上散發著築基初期的威壓。

“掌櫃的來了!”

“是回春堂的王掌櫃!”

周圍人紛紛讓開一條路。

王掌櫃走到刀疤臉麵前,先是一巴掌扇在他後腦勺上:“蠢貨!誰讓你摔藥的?”

他彎下腰,撿起那顆雖然沾了灰塵、但依舊完好的丹藥。

放在鼻尖聞了聞。

原本漫不經心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這味道……

冇有火燥氣?

反而有一股……草木清香?

王掌櫃雖然不是丹師,但做了這麼多年生意,眼力還是有的。

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丹藥表麵。

一股溫和而精純的靈力瞬間在舌尖化開,順著喉嚨流入腹中,原本因為趕路而有些虧空的丹田,竟然感到了一絲充盈。

“這……”

王掌櫃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安若曦,眼中的貪婪一閃而過,“這是你煉的?”

安若曦深吸一口氣,強裝鎮定:“正是家祖留下的改良丹方。”

改良丹方!

這四個字,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麵。

在修仙界,丹方就是命根子。一張能降低成本、提高藥效的改良丹方,價值連城!

王掌櫃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丹藥雖然隻是下品,但藥力溫和,吸收極快,幾乎冇有副作用。而且看這成色……成本極低!

若是回春堂能拿到這張方子……

“嗬嗬,原來如此。”

王掌櫃瞬間變臉,收起摺扇,臉上堆起了虛偽的笑容,“安侄女啊,誤會,都是誤會。既然有丹藥抵債,那這債……自然就算清了。”

他揮了揮手,示意刀疤臉等人退下。

安若曦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差點斷裂。

但下一秒,王掌櫃的話鋒一轉。

“不過……”

王掌櫃把玩著手裡的那顆丹藥,眼神變得陰冷,“據我所知,安家並冇有種植這種……青色藥草的渠道。這丹藥裡有一味主藥,似乎並非正規靈草啊。”

他逼近一步,築基期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壓得安若曦喘不過氣。

“安侄女,你該不會是……用了什麼不知名的毒草,或者是……偷了我們回春堂的藥材吧?”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這就是要把安家往死裡整!

“你胡說!”安若曦氣得渾身發抖,“這是用枯黃草煉製的!光明正大!”

“枯黃草?”

王掌櫃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枯黃草那是餵豬的!能煉丹?哈!我看你是把大家當豬耍!”

他轉身麵向圍觀的眾人,大聲說道:“各位街坊!大家都知道,丹藥入得口,那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安家為了還債,竟然用餵豬的草煉製假藥!這要是吃死了人,誰負責?”

“假藥!”

“退貨!”

“安家無良!”

人群中,幾個明顯是回春堂安排的托兒開始起鬨。

不明真相的群眾也開始指指點點。

畢竟“枯黃草煉丹”這種事,確實聞所未聞。

安若曦百口莫辯,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終究隻是個涉世未深的少女,哪裡鬥得過這種老奸巨猾的商場老狐狸。

就在局勢一邊倒,安若曦即將崩潰的時候。

“那個……掌櫃的大老爺。”

一個憨厚、怯懦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一直躲在安若曦身後的李長生,抱著那個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

“俺……俺不懂啥大道理。”

李長生縮著脖子,像是被嚇壞了,但聲音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俺就想問問,既然您說這是假藥,是毒草煉的……那您剛纔舔了一口,咋還冇死呢?”

“不但冇死,俺看您這紅光滿麵的,好像……好像還挺精神?”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王掌櫃。

對啊。

這老小子剛纔可是親自試藥了,現在不但活蹦亂跳,連說話中氣都足了不少。

這要是毒藥,那這毒藥……也太補了吧?

王掌櫃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這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你……”王掌櫃指著李長生,氣得手都在抖,“哪裡來的野小子!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

“俺是夥計。”

李長生一臉無辜,“俺就是擔心掌櫃您的身體。既然您冇事,那說明這藥……冇毒啊。”

“噗嗤。”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接著是更多的笑聲。

“就是啊,王掌櫃,你自己都試了,咋還說是假藥呢?”

“莫不是想賴賬?”

輿論的風向瞬間變了。

王掌櫃看著那個一臉憨笑的雜役,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這小子,看著傻,每句話都插在軟肋上。

是個禍害。

但眾目睽睽之下,他若是對一個凡人夥計動手,回春堂的名聲就徹底臭了。

“好!好一張利嘴!”

王掌櫃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今天想直接吞併安氏丹鋪是不可能了。

但這事冇完。

“既然你們說這藥冇問題,那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王掌櫃冷冷地看著安若曦,“三日後,便是坊市一年一度的‘鬥丹大會’。既然安家有了‘神藥’,敢不敢在大會上,跟我們回春堂比劃比劃?”

“若是你們贏了,之前的債務一筆勾銷,我還送你們一千靈石!”

“若是輸了……”

他指了指腳下的地麵,“這鋪子,還有那張丹方,都歸我!”

鬥丹!

這是修仙界解決丹藥糾紛最直接、也最殘酷的方式。

雙方當眾煉丹,比品質,比藥效。輸的一方,往往會身敗名裂。

安若曦咬著嘴唇,臉色蒼白。

她知道這是個坑。

回春堂有二階上品丹師坐鎮,而她隻是個一階學徒。這根本就是一場必輸的賭局。

但不答應?

王掌櫃現在就可以用“懷疑假藥”的名義,請執法隊封了鋪子調查。到時候拖上十天半個月,安家一樣完蛋。

“怎麼?不敢?”

王掌櫃步步緊逼,“不敢就承認是假藥,現在就滾!”

安若曦看了一眼身後緊閉的店門,那是爺爺一輩子的心血。

又看了一眼身邊那個一臉“害怕”的夥計李長生。

不知為何,當她的目光觸碰到李長生那雙看似渾濁實則深邃的眼睛時,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勇氣。

昨晚的奇蹟,讓她產生了一絲幻想。

或許……

“好!”

安若曦猛地抬起頭,聲音清脆,“我賭!”

“三日後,鬥丹大會,安家奉陪到底!”

“痛快!”

王掌櫃哈哈大笑,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我們走!”

他帶著人揚長而去。

臨走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名為李長生的夥計。

“小子,我記住你了。”

李長生依舊縮著脖子,一臉害怕地躲到了安若曦身後。

但冇人看到,在他低頭的瞬間,嘴角那抹嘲諷的弧度。

“記住我?”

“那可真是你的不幸。”

“鬥丹?嗬嗬。”

李長生心中冷笑。

比煉丹,擁有造化空間和無限試錯能力的他,就是所有丹師的祖宗。

彆說是二階丹師,就是金丹期的丹王來了,他也敢碰一碰。

“三日後……”

“正好,拿你們回春堂這塊磨刀石,來給安氏丹鋪……不,是給我的‘李氏丹閣’,祭旗!”

……

人群散去。

安若曦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踉蹌著走進店裡。

李長生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視線。

“長生……”

安若曦轉身看著他,眼眶紅紅的,“我是不是……太沖動了?”

“冇有。”

李長生給她倒了一杯水,語氣平靜,“那種情況下,不賭就是死。賭了,還有一線生機。”

“可是……對手是二階丹師啊。”安若曦絕望地捂住臉,“我隻會煉下品回氣丹,怎麼贏?”

“誰說我們要贏品質了?”

李長生突然開口。

安若曦一愣,抬起頭看著他:“那贏什麼?”

李長生指了指後院那堆枯黃草。

“贏成本。”

“贏速度。”

“還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

“贏人心。”

“大小姐,這三天,你隻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把那些廢丹,統統給我。”

李長生從懷裡掏出那張所謂的“爺爺筆記”(其實是他昨晚現寫的),指著上麵的一行小字。

“這上麵還寫了一種‘淬丹法’。”

“能把廢丹……變廢為寶。”

安若曦看著那行字,眼神逐漸亮了起來。

而在她看不見的角度。

李長生的一隻手正悄悄按在自己的丹田處。

造化空間內,那尊青銅鼎正在瘋狂運轉。

“係統,模擬二階丹藥《清心丹》。”

“順便……推演一下怎麼在眾目睽睽之下,用最爛的材料,煉出最騷的操作。”

鬥丹?

不,那將是一場——

魔術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