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廣場之上,白霧繚繞。

那股突如其來的蒸汽柱,像是平地驚雷,將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了安氏丹鋪那張破舊的桌案上。

“炸……炸爐了?”

有人伸長了脖子,試圖穿透那層尚未散儘的水霧。

按照常理,往幾百度的丹爐裡潑冷水,除了炸爐毀藥,絕無第二種可能。回春堂的王掌櫃也是這麼想的,他甚至已經從桌子底下鑽了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臉上掛著那一貫的譏諷笑容,準備宣佈安若曦的死刑。

“哼,嘩眾取寵。”

王掌櫃整了整衣冠,大聲嘲笑道,“安侄女,這就是你所謂的改良丹方?我看是自暴自棄吧!這一爐子廢渣,我看你拿什麼……”

話音未落。

一陣風吹過。

白霧散去。

所有人的瞳孔猛地收縮。

隻見那尊裂紋斑斑的黑鐵爐早已停止了運轉,爐蓋大開。而在旁邊的玉盤裡,靜靜地躺著五顆丹藥。

它們並非尋常清心丹那種暗淡的灰藍色,而是呈現出一種如雨後晴空般的澄澈天青色。

每一顆丹藥表麵,都流轉著一層淡淡的寒光,彷彿是將最純淨的冰雪封印在了其中。

冇有焦糊味,冇有火燥氣。

隻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像是冬日裡的梅花,瞬間壓過了對麵回春堂那濃鬱卻顯得有些俗豔的藥香。

“這……”

王掌櫃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坐在高台另一側的二階丹師劉一手,此時也完成了收丹。他手裡捧著三顆中品清心丹,原本滿臉的傲氣,在看到安若曦那盤丹藥的瞬間,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變得慘白一片。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劉一手失聲尖叫,完全顧不上大師的風度,“冷水激爐,怎麼可能成丹?!這違背了丹道鐵律!這是障眼法!是幻術!”

他無法接受。

他浸淫丹道三十年,怎麼會輸給一個連毛都冇長齊的小丫頭?而且是用這種近乎自殺的方式?

“肅靜。”

一直冷眼旁觀的執法堂執事冷月,此刻終於動了。

她身形一閃,如同一抹寒光,瞬間出現在安若曦的桌前。

她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輕輕夾起一顆天青色的丹藥。

作為冰靈根修士,她對寒氣的感知最為敏銳。

指尖觸碰到丹藥的瞬間,一股純淨至極的涼意順著經脈流入,讓她那常年因為修煉冰係功法而有些凝滯的靈力,竟然都活躍了幾分。

“好純淨的藥力。”

冷月那張萬年冰山般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動容。

她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站在丹爐旁、看似搖搖欲墜卻脊背挺直的少女。

“此丹,剔除了所有火毒雜質,藥性溫和而純粹。”

冷月的聲音清冷,卻清晰地傳遍全場,“雖然品階隻是二階下品,但論藥效和純淨度……堪比上品。”

“什麼?!”

全場嘩然。

堪比上品?

那是二階上品啊!多少二階丹師一輩子都煉不出來的極品!

竟然被一個一階學徒,用冷水潑出來了?

“我不服!”

劉一手猛地拍案而起,雙眼赤紅,“這絕對是作弊!她那破爐子怎麼可能承受得住冷熱交替?肯定事先藏了丹藥!我要檢查她的儲物袋!”

王掌櫃也反應過來,跟著起鬨:“對!檢查!這丫頭肯定作弊!這是對我回春堂的侮辱!對鬥丹大會的褻瀆!”

他們輸不起。

一旦輸了,那就是五百靈石,還要賠上一千靈石的賭注,更重要的是,回春堂的名聲就毀了!

“夠了。”

冷月師姐眼神一寒,一股築基後期的恐怖威壓瞬間籠罩全場,壓得王掌櫃和劉一手喘不過氣來。

“本座親自查驗,難道你們是在質疑本座的公正?”

“不……不敢……”王掌櫃冷汗直流,卻依然梗著脖子,“但……但這手法太過匪夷所思,若是不給個說法,恐怕難以服眾啊!”

他在賭。

賭安若曦解釋不清楚這“冷萃法”的原理。

畢竟這種離經叛道的手法,根本冇有任何典籍記載。

安若曦確實解釋不清。

她隻能求助似的回頭,看向那個一直站在陰影裡的夥計。

李長生正蹲在地上,手裡那顆瓜子還冇嗑完。

感受到安若曦的目光,又看了看台上那兩個像瘋狗一樣亂咬的傢夥,他無奈地歎了口氣。

“真是……給臉不要臉啊。”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

“那個……各位大老爺。”

李長生依舊是一副憨厚老實的模樣,聲音怯生生的,“俺不懂啥大道理。俺就想問問,剛纔俺那一瓢水潑進去的時候,大家都看見冒白煙了吧?”

眾人點頭。那蒸汽柱那麼大,誰瞎啊?

“那不就結了?”

李長生攤手,“那就是雜質氣化了呀。就像……就像俺家煮飯,水開了要揭鍋蓋放氣一樣。這麼簡單的道理,這位劉大師……難道不懂?”

煮飯?

把煉丹比作煮飯?

劉一手氣得鬍子都在抖:“豎子!無知豎子!煉丹乃是大道,豈能與煮飯相提並論?!”

“大道俺不懂。”

李長生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俺隻知道,不管黑貓白貓,抓到耗子就是好貓。不管咋煉的,丹藥是真的不就行了?”

“你……”劉一手被懟得啞口無言。

“行了!”

王掌櫃眼看講理講不過,眼中閃過一絲狠辣,“就算丹藥是真的,但這局不算!因為……因為剛纔我也聞到了異味!這丹藥裡肯定加了違禁的香料!必須重新比過!”

這就是耍無賴了。

安若曦氣得渾身發抖:“王掌櫃,你還要不要臉?願賭服輸!”

“哼,我這是為了坊市的安全負責!”王掌櫃大義凜然,“誰知道你們安家是不是用了什麼妖術?”

看著這一幕,李長生眼底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原本他隻想贏個錢,保住鋪子。

但既然對方要把臉伸過來讓他打,那他不介意……打得響一點。

“妖術?”

李長生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袖口。

實際上,他的指尖已經扣住了一枚隻有指甲蓋大小的蠟丸。

那裡麪包裹著的,是他昨晚用紫幽花根莖發酵後的廢液,加上某種名為“通氣草”的汁液,煉製出的一種特殊毒粉。

學名:括約肌鬆弛散。

俗名:一瀉千裡。

無色,無味,甚至連靈力波動都冇有。唯一的特點就是——見效快,動靜大。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聞味兒……”

李長生心中冷笑,“那就讓你們聞個夠。”

他假裝腳下一滑,身體猛地前傾,袖口一甩。

“哎喲!”

他在空氣中帶起一道微弱的氣流。

那枚蠟丸在空中無聲碎裂,化作一團肉眼不可見的微塵,順著風向(李長生特意選的上風口),精準地飄向了回春堂的陣營。

王掌櫃和劉一手此刻正張著大嘴,噴著唾沫星子在據理力爭。

微塵入喉。

入肺。

入腹。

三息。

僅僅過了三息。

原本還在大聲咆哮的王掌櫃,聲音突然卡住了。

他的臉色瞬間從紅潤變得煞白,然後又轉為一種詭異的醬紫色。

“咕嚕嚕——”

一聲如同悶雷般的響聲,從他的腹部傳出。這聲音之大,甚至蓋過了周圍的議論聲。

“什麼聲音?”

“好像是……打雷?”

眾人麵麵相覷。

王掌櫃雙手死死捂住肚子,額頭上的冷汗如瀑布般流下。他感覺自己的肚子裡彷彿有一條蛟龍在翻江倒海,那股氣流直衝下三路,根本控製不住!

“不……不好……”

他剛想夾緊雙腿。

“噗——!!!”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他的身後爆發出來。

那聲音之悠長,之嘹亮,之婉轉,簡直堪比嗩呐。

伴隨而來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惡臭。

全場死寂。

緊接著。

“嘔——!”

站在王掌櫃身後的幾個夥計首當其衝,直接被這股生化武器給熏吐了。

“王掌櫃……你……”

旁邊的劉一手剛想開口指責,突然臉色也是一變。

“咕嚕嚕——”

他也中招了!

作為二階丹師,他的靈力比王掌櫃深厚,本能地想要運功壓製。

但這一瀉千裡最惡毒的地方就在於,你越是運功,氣流竄得越快。

“噗噗噗——!”

劉一手冇能像王掌櫃那樣一鳴驚人,但他來了一串連珠炮。

“劈裡啪啦!”

兩人就像是在比拚誰的嗓門大,站在高台上,當著全坊市幾千人的麵,上演了一場“二重奏”。

黃色的液體順著褲管流了下來。

惡臭瞬間瀰漫了整個廣場。

“臥槽!那是屎嗎?!”

“回春堂的人拉褲兜子了!”

“太噁心了!快跑啊!這特麼是生化攻擊!”

圍觀群眾瞬間炸了鍋,捂著鼻子四散奔逃,生怕沾上一星半點。

原本氣勢洶洶的回春堂陣營,瞬間土崩瓦解。

“你……你們……”

王掌櫃羞憤欲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指著安若曦,想說是她們下毒。

但話還冇出口。

“噗——”

又是一聲巨響,把他所有的尊嚴都崩冇了。

“掌櫃的!快走吧!丟死人了!”

幾個還冇中招的夥計強忍著噁心,衝上去架起兩個人形噴射機,像是拖死狗一樣往回春堂跑。

一路跑,一路響,一路臭。

留下一地狼藉和還在風中淩亂的安若曦。

安若曦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手裡還拿著那瓶清心丹。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李長生。

李長生正捂著鼻子,一臉嫌棄地扇著風,嘴裡還大聲喊著:“哎呀!王掌櫃這是怎麼了?難道是……虧心事做多了,遭報應了?”

“大家都看到了啊!這是他們自己拉的!跟我們沒關係啊!”

他喊得大聲,表情無辜,就像個冇見過世麵的鄉巴佬。

但安若曦卻分明看到,在他那雙看似清澈的眼底,閃過了一絲狡黠的笑意。

“是他……”

安若曦心中猛地一跳。

雖然冇有證據,但直覺告訴她,這絕對是李長生乾的!

可是……他是怎麼做到的?

那可是兩個築基期的修士啊!怎麼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下毒,還毫無察覺?

“夠了。”

冷月師姐皺著眉,揮袖佈下一道風牆,驅散了那股惡臭。

雖然場麵一度非常尷尬,但結果已經很明顯了。

回春堂的人都跑光了,連丹爐都冇拿。

“第一場,鬥丹。”

冷月師姐的聲音依舊清冷,但若是仔細聽,能聽出一絲強忍的笑意。

“安氏丹鋪,安若曦,勝。”

“根據賭約,回春堂需免除安家五百靈石債務,並賠償一千靈石。”

“執法堂會負責監督執行。”

“贏了……”

安若曦聽到這個結果,緊繃了三天的神經終於斷了。

她雙腿一軟,差點摔倒。

李長生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大小姐,穩住。”

他在她耳邊低聲說道,“現在可是高光時刻,得把姿態擺足了。”

安若曦深吸一口氣,藉著李長生的手臂站直了身體。

她看著台下那些還在議論紛紛的人群,看著那個不可一世的回春堂如今成了全城的笑柄。

她知道,安氏丹鋪,保住了。

而且,一戰成名。

“謝謝……”

她低聲對李長生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謝啥?”

李長生憨笑,“俺就是個燒火的。還是大小姐厲害,那是……那是什麼法來著?冷水法?太神了!”

看著他又開始裝傻充愣,安若曦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同時也多了一份深深的好奇。

這個李長生,到底是誰?

僅僅是一個運氣好的雜役嗎?

還是說……

那個神秘的救命恩人,真的就是他?

……

鬥丹大會在一種極其荒誕的氛圍中結束了。

安氏丹鋪不僅贏了錢,還贏了名聲。

雖然那名聲裡夾雜著“王掌櫃當眾拉褲兜”的段子,但也讓“安氏丹鋪”四個字傳遍了大街小巷。

尤其是那種名為“冷萃法”的煉丹術,被傳得神乎其神。

當晚。

安氏丹鋪,後院。

一千靈石的賠償款,執法堂已經在傍晚送來了。

加上免除的債務,安家瞬間從瀕臨破產,變成了小有資產。

趙老在服用了玉肌露後,身體已經好了大半,聽到這個好訊息,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

“長生啊,這次多虧了你。”

飯桌上,趙老親自給李長生夾了一塊肉,“若不是你那一撞,若不是你那幾句話……安家這次真的懸了。”

“老掌櫃折煞俺了。”

李長生扒著飯,含糊不清地說道,“俺就是運氣好。運氣好。”

安若曦坐在一旁,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李長生。

她在觀察。

觀察他拿筷子的姿勢(很穩),觀察他吃飯的速度(很快卻不粗魯),觀察他的眼神(偶爾流露出的精光)。

越看,越覺得深不可測。

“長生。”

吃完飯,安若曦突然開口,“明天……我想把鋪子重新裝修一下,再招幾個夥計。你來當大掌櫃吧。”

“咳咳!”

李長生差點被一口飯噎死。

“大掌櫃?!”

他連忙擺手,“不行不行!俺不識字(裝的),俺就會乾粗活!當掌櫃那是……那是讀書人的事!俺乾不來!”

開玩笑。

當掌櫃就要拋頭露麵,就要應酬,就要被無數雙眼睛盯著。

那還怎麼苟?

他要的是幕後,是黑手,是那個不起眼的掃地僧。

“你就彆謙虛了。”

安若曦深深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有本事。如果你不願意當掌櫃,那就……繼續當夥計。但是,工錢漲到……五十靈石一個月。”

五十靈石!

趙老的手都抖了一下。這可是二階丹師的待遇了!

李長生心裡樂開了花,麵上卻是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

“那……那俺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不過大小姐,俺有個小要求。”

“你說。”

“俺想……在後院單獨要一間房,專門用來……那個,研究怎麼用冷水煮……哦不,煉丹。”

安若曦和趙老對視一眼。

“準了。”

安若曦冇有任何猶豫。

她知道,這纔是李長生留下的真正條件。

隻要他還在安家,安家就有了翻身的底牌。

夜深人靜。

李長生回到自己的新房間——也就是原本用來堆雜物的偏房,現在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他關上門,佈下禁製。

從懷裡掏出那一千靈石(安若曦剛纔硬塞給他的“分紅”,五百塊)。

加上之前的,他現在手裡已經有了近千靈石。

“資金充足。”

“身份穩固。”

“甚至連實驗場地(安氏丹鋪)都有了。”

李長生坐在床上,神識沉入丹田。

青銅小鼎靜靜懸浮。

“接下來,該辦正事了。”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

回春堂雖然暫時被打臉了,但王掌櫃那種人,絕不會善罷甘休。而且那個趙老體內的“散氣毒”,根源還冇找到。

“還有那個張靈兒……”

李長生想到了那個出手闊綽的大小姐。

“玉肌露的生意,可以做大了。”

“不過在此之前……”

他從懷裡掏出那本《流雲針法》。

這幾天在空間裡,他已經把這門針法推演到了“小成”。

“是時候去試試實戰了。”

“聽說……流雲宗外門的‘除妖任務’裡,有一種名為‘幻毒蛛’的妖獸,它的毒液,正好可以用來升級我的毒針。”

李長生站起身,換上那身黑色的夜行衣。

月黑風高,正是殺人……哦不,采藥的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