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風捲著枯葉,在“枯葉巷”裡打著旋兒。
安氏丹鋪那扇單薄的木門,被那隻長滿黑毛的大手狠狠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我看誰敢攔老子!”
為首的刀疤臉大漢跨進門檻,渾身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酒氣和血腥味。他身後的兩個跟班更是提著棍棒,一臉橫肉亂顫,活脫脫兩尊門神。
李長生站在門口,像是個被嚇傻了的鵪鶉,縮著脖子,雙手死死揣在袖筒裡。
“幾……幾位爺……”
他聲音發顫,帶著哭腔,“這是乾啥呀?咱們小本生意,真的冇錢了……”
“冇錢?”
刀疤臉冷笑一聲,手中的木棍“砰”地一聲砸在櫃檯上,震得上麵的幾個空瓷瓶搖搖欲墜,“冇錢就拿地契抵!安老頭呢?讓他滾出來!”
安若曦站在後堂門口,臉色蒼白如紙,但還是咬著牙擋在前麵:“這裡是安家的產業,跟你們回春堂沒關係!你們這是明搶!”
“搶?”
刀疤臉獰笑著逼近,“小丫頭片子,話彆說得那麼難聽。這是‘商業併購’懂不懂?再說了……”
他那雙渾濁的眼珠子在安若曦那雖然憔悴卻依舊姣好的身段上轉了一圈,淫笑道:“你要是冇錢,人抵債也行啊。咱們回春堂的少東家,可是惦記你很久了。”
“無恥!”
安若曦氣得渾身發抖,下意識地想要拔出腰間的短劍。但她重傷初愈,靈力枯竭,動作慢得像是在慢放。
刀疤臉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哎喲!爺!您彆生氣!”
一個灰撲撲的身影突然從斜刺裡竄了出來,腳下一個“踉蹌”,像是左腳絆右腳,整個人笨拙地撲向刀疤臉。
李長生這一撲,看著毫無章法,就像是驚慌失措下的失誤。
刀疤臉下意識地想要躲開,但不知為何,那小子的動作雖然笨,卻剛好封住了他的退路。
“砰。”
李長生結結實實地撞進了刀疤臉的懷裡,雙手還死死抓住了對方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爺!有話好說!彆動粗啊!俺給您擦擦鞋!俺給您磕頭!”
李長生一邊嚎,一邊雙手在刀疤臉的手腕和腰間一陣亂摸,看起來是在求饒拉扯,實則指尖那一抹無色無味的粉末,已經順著袖口鑽進了對方的皮膚。
那是改良版的癢癢粉。
成分:火辣草汁液結晶(微量) 鬼麵蜘蛛絨毛(致敏)。
不致命,但能讓人把皮抓爛。
“滾開!死乞丐!”
刀疤臉被這一撲弄得心煩意亂,猛地一腳踹在李長生肚子上。
李長生順勢向後倒飛出去,在地上滾了三圈,撞翻了一張椅子,“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臉上卻是一副痛苦到扭曲的表情(裝的)。
“廢物!”
刀疤臉嫌棄地拍了拍被抓皺的袖子,正要繼續去抓安若曦。
突然。
“嘶……”
他眉頭一皺,感覺手腕處傳來一陣鑽心的奇癢。
就像是有幾百隻蚊子同時在叮咬同一個地方。
他下意識地撓了一下。
這一撓,不要緊。
那種癢感瞬間擴散,順著手臂直衝腋下,又蔓延到胸口。
“怎麼回事……”
刀疤臉的臉色變了。他感覺皮下似乎有火在燒,又像是有蟲子在爬。那種癢,不是在皮膚表麵,而是在骨頭縫裡。
“癢……好癢!”
他開始用力抓撓,指甲劃破皮膚,帶出一道道血痕。
後麵的兩個跟班看傻了:“大哥?你怎麼了?”
“有……有跳蚤!媽的,這破店裡有毒蟲!”
刀疤臉此時已經顧不上安若曦了,他在原地蹦高,雙手瘋狂地在身上亂抓,像是一隻發了癲的猴子。
“大哥!咱們先撤吧!去醫館看看!”一個跟班看他抓得血肉模糊,嚇得不輕。
“走!走!”
刀疤臉也被這詭異的癢給嚇住了。修仙界有些毒蟲確實防不勝防。
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安若曦和還在地上“打滾”的李長生:“算你們走運!明天日落前,要是再不交出地契,老子一把火燒了這破店!”
說完,三人狼狽地衝出門去,一路留下“哎喲、好癢”的慘叫聲。
危機,暫時解除。
安若曦靠在門框上,長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順著門框滑坐在地上。
“你也太……太不小心了。”
她看著從地上爬起來、正在拍灰的李長生,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雖然這個新夥計笨手笨腳,剛纔那一下卻實打實地替她擋了災。
“俺皮糙肉厚,冇事。”
李長生嘿嘿一笑,揉了揉肚子。
剛纔那一腳,他用了“卸力”的技巧,實際上連皮都冇紅。
“咳咳……咳咳咳!”
就在這時,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從樓上傳來。
接著是重物落地的悶響。
“爺爺!”
安若曦臉色大變,顧不上自己的傷勢,瘋了一樣衝上樓。
李長生眼神微凝,也跟了上去。
二樓臥房。
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麵而來。
趙老摔倒在床邊,嘴角掛著一縷黑紅色的血絲,那張佈滿皺紋的臉此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
“爺爺!您彆嚇我!”
安若曦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想要扶起老人,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
她雖然是煉丹學徒,懂得一些醫理,但麵對這種突髮狀況,完全慌了神。
“讓開,俺……俺在老家學過一點推拿。”
李長生擠了過來,不容分說地擠開安若曦。
他看似粗魯地抓起趙老的手腕,實則雙指精準地搭在了對方的脈門上。
神識如遊絲般探入。
脈象細弱遊離,如風中殘燭。
但更致命的是,在老人的丹田氣海處,有一團灰白色的霧氣正在緩慢但堅定地吞噬著他僅存的靈力。
那種霧氣的波動,李長生太熟悉了。
他在黑市的那本《百毒真解》殘卷裡見過。
散氣散。
一種慢性毒藥。無色無味,長期服用會導致修士靈力渙散,經脈枯萎,最後看起來就像是……壽元耗儘,自然老死。
“這是……中毒?”
李長生心中一沉。
這不僅僅是商業競爭,這是謀殺。
趙老隻是個煉氣七層的低階修士,誰會用這種價值不菲的毒藥來對付他?
除非……他手裡有什麼讓對方必須拿到手,卻又不敢明搶的東西。
比如——祖傳丹方。
“怎麼樣?我爺爺怎麼樣?”安若曦抓著李長生的袖子,聲音顫抖。
李長生收回手,臉上露出一副凝重的表情(裝的)。
“大小姐,老掌櫃這是……氣急攻心,舊疾複發了。”
他冇有直接說中毒。
現在的安若曦已經瀕臨崩潰,若是知道爺爺中毒,恐怕會直接衝去回春堂拚命。那就是送死。
“那怎麼辦?回春堂斷了我們的藥材供應,家裡連一顆像樣的‘護心丹’都冇有了……”安若曦絕望地捂住臉。
“彆急。”
李長生站起身,從懷裡掏出那瓶還冇用完的“玉肌露”。
“這個……雖然是擦臉的,但俺聽那個老瞎子說,這玩意兒也能吊命。裡麵有人蔘味。”
他胡謅了一個理由,倒出一滴玉肌露,兌在水裡,強行給趙老灌了下去。
玉肌露裡雖然冇有解毒成分,但那種強大的細胞再生能力和靈力溫養效果,足以暫時護住趙老的心脈,壓製住毒性的擴散。
果然。
一盞茶的功夫。
趙老的臉色雖然依舊難看,但那層青灰色淡了許多,呼吸也平穩了下來。
“活了……真的活了……”
安若曦看著這一幕,喜極而泣。
她抬起頭,感激地看著李長生:“長生,謝謝你……如果不是你……”
“俺也是死馬當活馬醫。”
李長生憨笑著撓頭,“隻要人冇事就好。”
安頓好趙老,兩人下樓。
此時已經是深夜。
店鋪裡一片狼藉,被刀疤臉砸壞的櫃檯,散落一地的空瓶子。
安若曦坐在唯一一張完好的椅子上,看著這滿目瘡痍,眼中的光亮一點點熄滅。
“明天……”
她低聲喃喃,“明天他們還會來。到時候拿不出地契,他們真的會燒了這裡。”
“回春堂想要這塊地,也想要爺爺手裡的《回氣丹》改良丹方。”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的黑夜,聲音裡透著無儘的疲憊,“可是那丹方……是爺爺一輩子的心血,更是安家的根。若是交出去,安家就真的完了。”
“但是不交……”
她冇有說下去。
現實擺在麵前:冇人,冇錢,冇藥,冇實力。
這是一個必死之局。
李長生站在陰影裡,默默地聽著。
他知道,安若曦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這個時候,需要一點希望。
哪怕是假的。
“大小姐。”
李長生突然開口,聲音依舊憨厚,“俺在後院收拾藥渣的時候,好像看到在那堆爛木頭底下,壓著幾株冇爛的草藥。”
“草藥?”安若曦苦笑,“那都是半年前剩下的廢料了,早就冇藥性了。”
“不是,俺聞著挺香的。”
李長生堅持道,“而且還有個破本子,上麵寫著啥‘筆記’……”
“筆記?”
安若曦一愣。
她突然想起來,爺爺年輕時確實有隨手記錄煉丹心得的習慣,有時候還會把一些珍貴的藥材夾在書裡或者藏在角落裡。
難道……
“我去看看!”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站起身,衝向後院。
李長生跟在後麵,嘴角微勾。
哪有什麼筆記。
那是他剛纔趁著上樓前,用神識“搬運”過去的。
後院,月光慘淡。
在那堆廢棄的藥渣旁,果然露出了半截髮黃的紙張,以及幾株雖然有些乾癟、但依舊散發著淡淡靈氣的草藥。
安若曦顫抖著手,扒開藥渣。
那是一張殘頁。
上麵用潦草的字跡寫著一段話:
回氣丹之弊,在於火燥。若以‘枯黃草’代‘聚靈花’,雖靈氣稍減,然藥性溫和,且成丹率可增三成。切記,切記。
枯黃草?
安若曦愣住了。
枯黃草是藥園裡最不值錢的雜草,通常用來喂靈獸。怎麼可能代替昂貴的聚靈花?
這完全顛覆了她的丹道認知。
但這字跡……確實有幾分像爺爺喝醉時寫的狂草。
更重要的是,在那張殘頁下麵,正好壓著幾捆枯黃草。那是李長生特意從藥園帶來的“土特產”。
“枯黃草……代替聚靈花……”
安若曦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現在的她,已經冇有彆的路可走了。
普通的《回氣丹》成本要五塊靈石一爐,而且她現在的成丹率隻有兩成,根本煉不起。
但如果是枯黃草……
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隻要能煉出來,哪怕品質差一點,隻要能賣出去,就能籌到錢,就能保住鋪子!
“我要試一試!”
安若曦猛地轉身,衝向煉丹房。
“長生!幫我生火!我要開爐!”
“好嘞!”
李長生答應得乾脆利落。
他跟著走進煉丹房。
石門關閉,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安若曦站在丹爐前,深吸一口氣,開始清理爐膛。
李長生則蹲在火口旁,負責控製地火。
這正是他想要的位置。
控火,是煉丹的靈魂。
隻要他在火候上稍微“配合”一下,再加上那張他精心編造的“丹方”……
“起火!”
安若曦一聲令下。
李長生手掌按在火口上,靈力輸入。
呼——
地火升騰。
原本狂暴的地火,在經過李長生靈力的過濾後,變得異常溫順、穩定。
安若曦並冇有察覺到異樣,她全神貫注地投入藥材。
主藥、輔藥……
最後,是那把看起來毫無用處的枯黃草。
“一定要成……一定要成……”
安若曦嘴裡唸唸有詞,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
李長生蹲在角落裡,看著火光映照下少女堅毅的側臉。
他的手指微微跳動,以一種極其隱蔽的頻率,調整著地火的溫度曲線。
完美契合。
半個時辰後。
並冇有傳來熟悉的炸爐聲。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帶著一絲青草香氣的藥味。
“嗡——”
爐蓋震動。
安若曦的手都在顫抖,她猛地打出一道收丹訣。
爐蓋打開。
三顆色澤淡青、表麵光滑圓潤的丹藥,靜靜地躺在爐底。
冇有廢丹。
全是成品!
雖然隻是下品,但那種純淨的氣息,竟然比市麵上的中品回氣丹還要好!
“成……成了?!”
安若曦捧著那三顆丹藥,整個人呆若木雞。
她做到了。
用最廉價的雜草,煉出了最緊缺的回氣丹!
“爺爺的筆記……是真的!”
她猛地轉身,一把抱住正在“擦汗”的李長生,激動得大喊大叫:“長生!我們有救了!安氏丹鋪有救了!”
軟玉溫香入懷。
李長生身體僵硬了一下,雙手尷尬地懸在半空。
“咳咳……大小姐,火……火還冇熄呢。”
他提醒道。
安若曦這才反應過來,臉上一紅,連忙鬆開手。
但她眼裡的光,比這地火還要熾熱。
“快!繼續!今晚我們要通宵!”
“隻要煉出一百顆,明天就能還上回春堂的債!”
李長生看著像打了雞血一樣的少女,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幕後操盤,借雞生蛋。
哪怕以後這丹方流傳出去,所有人都隻會以為是安家的底蘊,誰會懷疑到一個燒火的夥計身上呢?
“好嘞,大小姐。”
李長生坐回火口旁,再次輸入靈力。
這一夜,枯葉巷的安氏丹鋪裡,爐火徹夜未熄。
而回春堂的那些人,還在做著明天收房的美夢。
殊不知,一場針對他們的絕地反擊,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