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流雲宗外門,連雲坊市。
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將青石板路曬得發燙。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構成了修仙界最真實的煙火氣。
而在坊市最繁華的中心地段,“回春堂”的金字招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門口車水馬龍,求藥的修士排起了長龍,濃鬱的藥香隔著三條街都能聞到。
那是連雲城最大的丹藥鋪,背後站著好幾個修仙家族,甚至還有流雲宗內門長老的影子。
李長生站在街角,目光平靜地掃過回春堂那氣派的門臉,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向了坊市最偏僻的西南角。
那裡有一條名為“枯葉巷”的老街。
街道狹窄,鋪麵破舊,大多是些賣二手低階法器、收售雜亂靈材的小店。
在巷子的儘頭,有一家門臉斑駁的鋪子,匾額上的漆都掉了大半,勉強能認出“安氏丹鋪”四個字。
門口冷冷清清,隻有一隻掉了毛的老黃狗趴在台階上曬太陽,看見人來連眼皮都懶得抬。
“就是這兒了。”
李長生緊了緊背上的破布包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作為一個合格的“苟道中人”,他太清楚“大隱隱於市”的道理。
回春堂雖好,但人多眼雜,且規矩森嚴,進去當學徒隻會被當成廉價勞動力壓榨,根本接觸不到核心,還容易暴露自己身上的秘密。
而這種快要倒閉的小店,纔是最好的掩護。
一來,這裡偏僻,冇人注意;二來,小店缺人,容易混進去;三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手裡握著那塊帶著體溫的玉佩。
那是安若曦給的信物。
“救命之恩加上這層關係,弄個身份應該不難。”
李長生收好玉佩,調整了一下表情。
原本那股子因為修為突破(其實還是煉氣三層,但肉身和神識已強了數倍)而自帶的精氣神瞬間收斂。
背脊微微佝僂,眼神變得木訥、憨厚,甚至帶著一點鄉下人進城的侷促。
他邁步走上台階。
“汪。”
老黃狗象征性地叫了一聲,翻個身繼續睡。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股混合著陳舊木頭味和淡淡焦糊味的藥香撲麵而來。
店內光線昏暗,貨架上稀稀拉拉地擺著幾個瓷瓶,大部分位置都空著,積了一層薄灰。
櫃檯後麵,一個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者正趴在桌上,手裡拿著一杆老舊的戥子(稱藥用的),正對著一堆枯黃的藥草發愁。
“咳咳……咳咳咳……”
老者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下,那枯瘦的身體就跟著顫抖,彷彿隨時會散架。
李長生站在門口,冇有急著出聲。
他的神識悄無聲息地掃過老者。
煉氣七層。
氣息紊亂,肺部有陳年舊傷,且……
李長生眉頭微皺。
這老頭的體內,似乎有一股若隱若現的黑氣,正在侵蝕他的生機。那不是普通的病氣,倒像是某種慢性的……毒。
“有人嗎?”
李長生收回神識,敲了敲門框,發出一聲憨厚的詢問。
老者——也就是這家店的主人趙老,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佈滿皺紋的臉,眼窩深陷,眼神渾濁,透著一股子暮氣。
“買藥?”
趙老聲音沙啞,有氣無力地指了指旁邊的貨架,“隻有止血散和回氣散,都是下品。價格公道,概不還價。”
“不,不是買藥。”
李長生撓了撓頭,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笑容,雙手侷促地在衣角上擦了擦,“那個……老掌櫃,俺是流雲宗外門藥園的雜役。聽說……聽說您這兒招夥計?”
“招夥計?”
趙老愣了一下,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自嘲,“小夥子,你走錯地兒了吧?你看我這鋪子,像是能養得起夥計的樣子嗎?去回春堂吧,那兒才招人。”
“俺不嫌棄。”
李長生往前走了一步,一臉誠懇,“俺笨,去大鋪子人家不要。俺就想找個地方,能管口飯吃,順便……順便學點認藥的本事。俺在藥園乾了三年,有力氣,也能吃苦。”
趙老上下打量了李長生幾眼。
衣著樸素,甚至有些破舊,但洗得很乾淨。手掌寬大,指節粗大,虎口有老繭,確實是個乾粗活的手。
最關鍵的是,那雙眼睛看起來很老實,不像是個心眼多的。
“藥園雜役……”
趙老沉吟片刻。
他這鋪子確實缺人。自從生意一落千丈,原來的兩個夥計都被回春堂挖走了,現在裡裡外外全靠他和孫女兩個人撐著。孫女還要忙著煉丹,他這把老骨頭實在是有些力不從心。
“你會認藥?”趙老問。
“會一點,會一點!”
李長生連忙點頭,指著櫃檯上那堆枯黃的藥草,“這是‘枯心草’,性寒,用來中和火性的。旁邊那個是‘鼠尾葉’,止血用的。”
他說得都是最基礎的常識,既展示了價值,又不至於顯得太突兀。
趙老微微點頭。
雖然都是大路貨,但一個雜役能認出來,也算難得。
“行吧。”
趙老歎了口氣,似乎是做出了決定,“我這兒確實缺個搬搬抬抬、分揀藥材的。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工錢不高,一個月兩塊靈石,管吃管住。若是乾得不好,隨時走人。”
兩塊靈石。
這簡直是壓榨童工。
但李長生卻像是撿了大便宜一樣,眼睛瞬間亮了,連連鞠躬:“夠了夠了!多謝老掌櫃!多謝老掌櫃!”
他這可不是裝的。
他要的不是靈石,而是這個身份,以及……這間鋪子後麵那個直通地火的煉丹房。
“爺爺,誰來了?”
就在這時,後堂的布簾被掀開。
一道倩影走了出來。
李長生循聲望去,瞳孔微微一縮。
是安若曦。
幾日不見,她似乎消瘦了不少。臉色雖然冇有那天晚上那麼慘白,但依舊透著一種病態的憔悴。左肩的活動看起來還有些僵硬,顯然傷勢未愈。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煉丹師長袍,袖口沾著些許黑灰,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剛從煉丹房出來。
“是個來應聘夥計的。”
趙老指了指李長生,“藥園的雜役,看著挺老實,就留下了。”
安若曦的目光落在李長生臉上。
那一瞬間,李長生屏住了呼吸,心跳微微加速。
雖然他那晚戴了麵具,用了縮骨功,現在的樣子和那天截然不同。但女人的直覺有時候是很可怕的。
安若曦看了他足足三息。
那雙原本清澈靈動的眸子裡,此刻寫滿了疲憊和焦慮。
她冇有認出這個曾經救過她命的“神秘人”。
在她眼裡,這隻是一個普通的、長相平平無奇甚至有些木訥的雜役少年。
“哦。”
安若曦收回目光,淡淡地點了點頭,“那就留下吧。後院還有一堆廢棄的藥渣冇處理,既然有力氣,就去搬了吧。”
她的語氣很冷淡,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
並不是她性格變了,而是生活的重壓已經快把這個曾經樂觀的少女壓垮了。
“是,大小姐。”
李長生恭敬地行了一禮,就像是第一次見到她一樣。
他冇有拿出那塊玉佩。
現在還不是時候。
若是現在拿出來,隻會暴露他和那個“神秘人”的關係。他要的,是一個全新的、乾乾淨淨的身份。
“那個……小夥子,你叫什麼?”趙老問道。
“俺叫李長生。”
“行,長生啊,去後院吧。若曦,你帶帶他。”
……
安氏丹鋪的後院不大,卻五臟俱全。
左邊是一排簡陋的廂房,是住人的地方。右邊是一間獨立的石屋,那是煉丹房,也是這家鋪子的核心。
院子中間堆滿了各種還冇來得及處理的藥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的藥味和焦糊味。
“那就是你住的地方。”
安若曦指了指最角落的一間雜物房,“被褥自己收拾。平時冇事彆亂跑,尤其是煉丹房,冇有我的允許,絕對不能進。”
“是。”李長生老實點頭。
“還有。”
安若曦停下腳步,轉過身,那雙疲憊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嚴厲,“不管你在藥園聽到了什麼,既然進了安氏丹鋪,嘴巴就要嚴。要是讓我知道你在外麵亂嚼舌根,彆怪我不客氣。”
顯然,她是在擔心最近坊市裡關於安氏丹鋪即將倒閉的傳聞。
“俺曉得,俺嘴嘴笨了。”李長生憨笑。
安若曦看著他那副傻樣,心裡的戒備稍微放下了一些。
“行了,乾活吧。”
她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了煉丹房。
“砰”的一聲,石門緊閉。
李長生站在院子裡,臉上的憨笑慢慢消失。
他環顧四周。
這院子雖然破舊,但佈局卻暗合某種風水陣法,雖然陣眼已經殘破,但依然能看出當年安家祖上的底蘊。
“聚靈陣……鎖氣陣……”
李長生走到那堆所謂的“廢棄藥渣”前。
他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黑乎乎的渣滓。
這是一爐煉廢了的“回氣丹”。
在普通人眼裡,這就是垃圾。
但在擁有造化空間的李長生眼裡,這簡直就是寶藏。
“火候過了三成,導致‘凝氣草’碳化。”
“但其中的‘聚靈花’精華並冇有完全流失,隻是被鎖在了碳化的外殼裡。”
“若是拿進空間裡提純一下……”
李長生嘴角微勾。
這哪裡是來打工的?這分明是來進貨的!
“而且……”
他的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煉丹房石門。
即便隔著厚厚的石壁,他那強大的神識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裡麵的情況。
地火升騰,藥香瀰漫。
還有一個焦慮的少女,正在一次次地嘗試,又一次次地失敗。
“砰!”
一聲沉悶的炸爐聲從裡麵傳出。
緊接著是安若曦懊惱的歎息聲。
李長生搖了搖頭。
“手法太生澀了,而且心太亂。”
“煉丹講究心如止水。帶著這種‘必須成功’的壓力去煉,成功率能高纔怪。”
他站起身,拿起旁邊的掃帚,開始默默地清掃院子。
既然進來了,那就先演好這個“夥計”的角色。
至於什麼時候出手……
得等一個契機。
一個能讓他“合理”地展現一點天賦,卻又不至於驚世駭俗的契機。
……
夜幕降臨。
枯葉巷的店鋪紛紛打烊,隻有回春堂依舊燈火通明。
安氏丹鋪也關了門。
趙老咳嗽著回房休息了。安若曦還在煉丹房裡死磕。
李長生回到屬於自己的那間雜物房。
雖然簡陋,但勝在清淨。
他佈下一個簡易的警戒陣法,然後盤膝坐在硬板床上。
“係統,開啟空間。”
神識一動,他再次進入了那個灰濛濛的造化空間。
如今的空間,比之前大了一圈。
那株紫陽參的幼苗已經長出了第三片葉子,散發出的紫氣讓整個空間的靈氣都帶上了一絲高貴的質感。
而在藥田的另一角,種著一大片從百草堂買來的普通靈藥。
止血草、回氣花……都已經成熟。
“今晚的目標:回氣丹。”
李長生看著那尊青銅鼎。
他在安氏丹鋪看到的那些廢丹,讓他意識到,這裡的煉丹水平真的很低。
既然安若曦煉不好,那就讓他來試試。
“既然已經混進來了,那就得想辦法把安氏丹鋪的生意做起來。”
“畢竟,隻有鋪子活著,我這層皮才能披得久。”
李長生從懷裡掏出白天偷偷藏起來的那把廢藥渣。
“變廢為寶,纔是煉丹的最高境界。”
他將藥渣投入鼎中。
“虛空之火,逆煉!”
火焰升騰。
那一團團黑乎乎的藥渣在火焰中翻滾,雜質被焚燒殆儘,原本被鎖住的藥力一點點被剝離出來。
雖然每一份藥渣裡隻有一絲絲殘存藥力。
但架不住量大啊!
安若曦這幾天炸了不知道多少爐,院子裡的藥渣堆成山。
半個時辰後。
鼎蓋打開。
三顆色澤有些暗淡,但表麵圓潤、冇有任何焦糊味的丹藥飛了出來。
“下品回氣丹。”
李長生捏著丹藥,搖了搖頭,“還是差點意思。不過對於那些窮散修來說,隻要能回氣,哪怕是下品也是搶手貨。”
“關鍵是成本……幾乎為零。”
這就是他的計劃。
利用安若曦的廢料,在空間裡提純重煉,然後再偷偷混入鋪子的存貨裡。
神不知,鬼不覺。
就在李長生沉浸在“廢物利用”的快樂中時。
現實世界。
前堂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開門!快開門!”
聲音粗暴,帶著一絲不善。
李長生神識瞬間迴歸。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這麼晚了,誰?
他撤去陣法,推開房門,正好看到披著外衣、一臉驚慌的安若曦從煉丹房跑出來。
“怎麼回事?”安若曦問。
“我去看看。”
李長生快步走到前堂,透過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外麵站著三個穿著統一製服的大漢,胸口繡著一個顯眼的“春”字。
回春堂的人。
而且,來者不善。
為首的一個滿臉橫肉,手裡拎著一根粗大的木棍,正不耐煩地踹著那扇本來就不結實的木門。
“趙老頭!彆裝死!我知道你在裡麵!”
“這個月的‘行會費’該交了!”
行會費?
李長生眉頭微皺。
這是明搶啊。
安若曦此時也跑了過來,聽到外麵的喊聲,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們……他們又來了。”
她咬著嘴唇,眼中滿是無助和憤恨,“上個月才交過!這根本就是故意找茬!”
“彆怕。”
李長生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卻彷彿有一種定海神針般的力量。
“既然是來要錢的,那就我去打發。”
說著,他伸手拉開了門栓。
門外,夜風凜冽。
三個大漢看到開門的是個麵生的愣頭青,先是一愣,隨即獰笑起來。
“喲,趙老頭請了新夥計?看著挺結實啊。”
為首的大漢晃了晃手裡的木棍,一口黃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森冷。
“小子,既然你是新來的,那就懂點規矩。”
“叫趙老頭出來,這安氏丹鋪的地皮,我們回春堂……看上了。”
原來,要錢隻是藉口。
吞併,纔是目的。
李長生站在門口,像是個被嚇傻了的土包子,雙手縮在袖子裡。
但在那寬大的袖袍下。
他的手指間,三根細如牛毛、泛著幽幽藍光的毒針,已經悄無聲息地滑落到了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