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原的雪,走了三百裡,終於在一道雪穀前低了頭。

穀口像被巨斧劈開,兩側峭壁千仞,穀底卻藏著一汪不凍的寒潭。潭水幽藍,水麵浮著一層薄薄的靈氣,像誰把星星揉碎了撒進去。

林牧把阿黃放在潭邊,自己褪了鞋襪,踏入水中。

混沌道體甫一觸到靈脈,便如乾涸的河床逢了雨。涼意順著足底竄遍全身,三日前耗去的那三滴精血,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補。他閉著眼,聽見體內有什麼東西在“醒”——不是阿黃,是更深的、屬於他自己的那一道“混沌”,在貪婪地吞納靈氣。

潭邊的阿黃趴著,殘魂得靈脈滋養,不再半死不活。它偶爾抬眼,眸中金光一閃便收斂,像是學會了收著點用。

鐵牛在岸邊攏了堆火,把林大石扶到火邊烤著斷腿,嘴裡嘀咕:“牧哥,你這牛……真是神了。以前放牛那會兒,它連草都吃不利索。”

阿秀冇說話,隻是把那件裹過阿黃的棉襖重新披回身上,又摸出半塊捨不得吃的乾糧,掰了一半遞給鐵牛。鐵牛擺手,她便悄悄塞進林大石手裡。

三日,就這樣在雪穀裡熬過。

第三日清晨,穀外傳來人聲與馬蹄,雪塵滾滾。

玄天宗的收徒令到了。

雪穀口支起一座高台,台上一塊三人高的靈根測魂碑,碑身比青牛村那塊更瑩潤,卻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眼熟——林牧一眼就認出,那碑麵之下,也纏著一道極淡的暗紅細線,和那夜一模一樣。

他的心沉了沉。這東西,從北原到雪穀,處處都在。

高台兩側,玄天宗外門執事趙岩端坐,身後立著兩位真傳弟子壓場。其中一人鷹目狼顧,腰牌刻“周野”;另一人年輕些,手裡轉著一枚玉扣。台下,北原各村落的少年擠作一團,林虎也在裡頭,臉色仍有些發白——那夜被威壓嚇癱,這會兒腿還軟。

趙岩翻開名冊,朗聲道:“玄天宗十年一度收徒,凡十六歲以下、靈根合格者,錄入外門。今日在此設碑,公正分明。三年前,爾等北原出過一位上等靈根、直入真傳的林驍,便是榜樣——都打起精神!”

林驍的名字一出口,台下騷動。有人嘀咕:“林驍他弟也來了吧?”“就那個放牛的雜靈根?”“噓,彆提,晦氣。”

林牧排在隊尾,神色平靜。

輪到他時,他把手按上碑麵。

幽光浮起,暗紅細線一閃即逝——

雜靈根。

台下鬨笑炸開。林虎捂著額頭笑得直抽:“我就說!廢材配廢牛,到哪兒都是廢材!”

趙岩搖頭,提筆要在“不合格”上畫叉。

可就在這時,變故陡生。

玄天宗帶來的那頭巡山靈獸“雪鬃狼”——一頭煉氣三層的低階妖獸,忽然在籠中暴睜紅眼,發出一聲淒厲長嚎。人群擁擠、靈氣紊亂,它竟掙斷鎖鏈,裹著風雪朝台下撲去,正衝阿秀和幾個孩童!

“護住孩子!”趙岩急喝,卻已不及。

電光石火間,林牧抬手,朝著那頭雪鬃狼虛虛一按。

他冇動步,隻是把“牧之卷·統禦”裡那一絲極淡的牧力,朝著狼魂引了過去。

——就像阿黃那夜護他一般。

雪鬃狼撲到半空,渾身猛地一僵,像是被某種比它古老萬倍的氣息,從魂魄深處按住了脊梁。它嗚咽一聲,前爪一軟,竟在半空硬生生轉了方向,“噗通”跪落在林牧三步之外,腦袋低垂,尾巴夾得死死的,再不敢動。

全場,死寂。

剛纔還鬨笑的人,此刻連呼吸都放輕了。趙岩握筆的手停在半空,瞳孔微縮:“你……剛纔做了什麼?”

林牧收回手,語氣平淡:“它隻是受驚了。我讓它安靜。”

“讓一頭煉氣三層的妖獸……安靜?”趙岩凝視他良久,又看向那塊寫著“雜靈根”的碑,眉頭越皺越緊。他看不懂——雜靈根不可能通獸,可這少年剛纔那一手,絕非凡俗。

他沉吟片刻,提筆在名冊上改了一筆。

“林牧,靈根不合格。然……疑似通獸之能,緣由待察。”趙岩抬眼,“破例錄你為外門牧獸雜役,隨隊入宗。鐵牛、阿秀——你這兩個伴當,一併帶去,充雜役。”

雜役。不是弟子,是乾最低等活計的人。

可林牧卻微微一禮:“謝執事。”

他知道,這已是此刻能走到的最好一步。

臨行前,他將斷腿的父親安置在雪穀口一戶獵戶家中,留下所剩乾糧,約定安頓即來接應。林大石冇多言,隻拍了拍兒子肩膀:“活著。”

隊伍整裝出發前,那個叫周野的真傳弟子,悄然退到台後,從袖中摸出一枚漆黑玉符——與林鶴那枚,一模一樣。他指節一捏,符光冇入風雪。

周野望著林牧的背影,眼神晦暗,低聲自語:“林驍的弟弟……雜靈根,卻通獸?有意思。上頭交代過,林家這戶,不能留活口——可這小子,倒先撞到我的收徒隊裡了。”

風雪更大了。

林牧隨隊踏上入宗的山道,回頭望了一眼雪穀。寒潭、雪墳、母親,都被拋在身後。

腦海裡,牧天係統的聲音靜靜響起——

偵測:玄天宗內,有其兄林驍一脈的氣息。

另:宗內某處,有一縷“奪魂印”的殘息——與宿主兄長同源。建議關注。

林牧腳步微頓。

兄長。奪魂印。

他望著遠處雲海裡的宗門輪廓,輕輕握了握拳。

“走吧,阿黃。”他低聲道,“該弄清楚的事,一件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