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守夜人
自動門在身後徹底合攏,將那輪血月、蠕動的影怪以及街角百鬼的竊竊私語都暫時關在了外麵。超市內部,頂棚上一排排長長的白光燈管散發著明亮卻缺乏溫度的光線,照得一切都有些過分清晰,甚至蒼白。貨架整齊林立,商品碼放得一絲不苟,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空曠感,彷彿這些琳琅滿目隻是精心佈置的背景板。
太安靜了。除了冷氣機低沉的嗡鳴,再無其他聲響。
視線所及,唯有收銀台後麵,坐著一個人。
是個看起來很年輕的男子,約莫二十出頭,套著一身明顯大了一號的藍白色條紋員工服,袖子挽了好幾折才露出手腕。他正低著頭,全身心地沉浸在手機螢幕上,指尖在觸摸屏上飛快地滑動、點擊,嘴裡還壓低聲音唸唸有詞:
“嘖……這下路輔助夢遊呢?……哎呦我去!這打野會不會玩?!信號給你摳了是吧……”
一副網癮青年摸魚打遊戲的經典姿態,螢幕的冷光映得他臉龐略顯蒼白,黑眼圈有點重。對我們這兩個剛剛幾乎是“撞”進門來的不速之客,以及門外那個光怪陸離、足以讓任何正常人精神崩潰的世界,他似乎……渾然未覺。
這正常得有點詭異了。
我下意識地放緩呼吸,不確定是該鬆口氣還是該更警惕。
口袋裡的紅寶(不知何時她又變回了小狐狸形態鑽了回來)卻忽然動了動,小鼻子從口袋邊緣探出,輕輕地、快速地抽動了幾下。
她用小爪子拽了拽我的衣角,聲音壓得極低,隻有我能聽見:“這店……不對勁。有股很淡但很乾淨的‘淨宅’味道,像是被高手特意打理過,等閒臟東西根本進不來。”
行家手筆?
就在這時,那沉迷遊戲的年輕店長似乎終於結束了一局(或者隻是死了),略帶懊惱地嘖了一聲,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有些隨意地掃過來,落在我們身上。
就在那一瞬間,我似乎看到他眼底深處,有一絲極淡極快的金芒一閃而過,快得像是錯覺。
他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隻是很自然地笑了笑,笑容甚至有點懶洋洋的,帶著點熬夜後的疲憊:“歡迎光臨,隨便看。需要什麼自己拿就行。”
他語氣平常得就像任何一個深夜值班的便利店店員。
但緊接著,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啊了一聲,用下巴指了指門口的方向:
“哦對了,不好意思啊,剛忙……呃,剛忘了把牌子掛出去了。”
“今日中元,百鬼夜行,”他說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特價”,
“本店暫隻接待活人。”
店長——薑暮雨那句“暫隻接待活人”說得太過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今晚月色不錯,卻讓我脊背猛地竄起一股涼意,手下意識地就捂緊了外套口袋,那裡窩著顯然不屬於“常規活物”範疇的紅寶。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細微的緊張,目光隨意地在我那鼓鼓囊囊的口袋上一掃而過。那一刻,他眼底那絲極淡的金芒又閃爍了一下,快得幾乎抓不住,嘴角卻隨之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放心,”他語氣依舊懶散,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帶毛的寵物……也算‘活’的,無妨。”
他說著,終於放下了那隻幾乎長在手上的手機,舒展手臂,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活動間,他的頸骨和肩關節發出幾聲極其輕微的劈啪聲響,在這過分安靜的超市裡顯得格外清晰。
“姓薑,薑暮雨。”他報上名字,聲音清朗了些,“勉強算這片的……嗯,‘守夜人’吧。你們這麼理解就行。”
他抬腳,用鞋尖點了點光潔的地磚,動作隨意得像在趕走一粒灰塵。
“這店是祖傳的老底子了,冇什麼特彆的,就是底下……嗯,壓著點不怎麼安分的老東西。”他聳聳肩,彷彿在說家裡地下室堆了點舊傢俱,“平常冇事,但一到中元這種日子,鬼門關開,陰陽氣衝,就容易鬨點小動靜。所以嘛,就得我過來盯著點兒。”
他打了個哈欠,眼裡泛起點生理性的淚花,看起來更像個熬夜打遊戲的普通青年,而不是什麼鎮守一方的能人異士。
“免得某些不懂事的傢夥,或者不長眼的臟東西,”他瞥了一眼門外依舊詭譎的血紅色夜色,意有所指,“瞎晃悠,擾了此地的清淨,也給你們這些還喘氣的添麻煩不是?”
“清淨?”我忍不住小聲重複,想起門外那百鬼夜行的場麵,這詞用得可真夠反諷的。
薑暮雨挑眉,剛想再說什麼——
“砰!!!”
一聲沉悶巨大的撞擊聲猛地炸響!
整個超市的玻璃門連同旁邊的牆體都劇烈地震動了一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頂棚上那些明亮的白光燈管像是電壓極其不穩般,瘋狂地閃爍起來,明滅不定,將貨架和我們所有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
門外,一個巨大、扭曲、難以名狀的黑影,正緊緊地貼在玻璃門上,似乎剛剛發動了一次凶猛的撞擊!雖然看不清具體形態,但那充斥視野的惡意和壓迫感,幾乎要透過厚厚的玻璃滲進來!
薑暮雨臉上的懶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嘖了一聲,眉頭蹙起,眼神驟然變得銳利,那抹金色再次於他瞳底浮現,卻不再是稍縱即逝,而是凝實如熔化的黃金。
“嘖,”他不耐煩地低語,“剛說完就來個不懂事的……真會挑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