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的紅光，比之前似乎更濃稠了些，潑灑下來，將整個世界浸染成一種不祥的暗紅色調。中元節的夜氣沉滯如墨，帶著一股紙錢燒燼和莫名寒涼的混合氣味。

我揣著紅寶——它現在乖巧（假象！絕對是假象！）地窩在我外套寬大的口袋裡，隻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和那雙警惕又好奇的綠眼睛——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家門。家門外的藤蔓灰燼還冇清理乾淨，踩上去軟綿綿的。

長街之上，空無……“人”影。

但，並非寂靜。

影綽綽，在血月光照不到的牆角、樹後、巷口，晃動著難以名狀的輪廓。竊竊私語聲無處不在，又抓不住源頭，像是無數人貼著耳朵低喃，內容模糊卻讓人脊背發涼。點點幽綠、慘白的磷火，如同有生命的塵埃，在空中飄忽不定，時而聚攏，時而散開，甚至會追逐著活人……或者說我？衣角飄動，帶起的氣流就讓它們雀躍般簇擁過來。

我看見一個高大的、脖頸處空空如也的身影，手裡提著一顆雙目圓睜、嘴巴開合似乎仍在無聲嘶吼的頭顱，那頭顱七竅中冒出幽藍的火焰，權作燈籠，映照得周圍一片鬼氣森森。另一個瘦長鬼影，拖著足有丈許長的猩紅舌頭，如同地毯般掃過路邊不知誰家擺放的冷颼颼的祭品，所過之處，瓜果瞬間乾癟發黑。更多的是那些渾渾噩噩、半透明的影子，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飄蕩，發出斷續的、如同風吹過狹窄縫隙的嗚咽聲。

百鬼夜行。

教科書上、老人嘴裡、誌怪小說中描繪的場景，如此真實、如此駭人地鋪展在眼前。我頭皮發麻，手心冒汗，大氣都不敢出，隻能貼著牆根，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口袋裡的紅寶卻不安分起來。

它的小腦袋動來動去，碧綠的瞳孔在黑暗中灼灼發亮，裡麵閃爍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純粹的、野性的興奮？它似乎覺得這場麵有趣極了。

忽然，它猛地從我口袋裡躥出，輕盈落地。

在我驚愕的注視下，它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水波般的紅暈。身形在紅光中拉長、變化……眨眼間，原地哪裡還有那隻小狐狸？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約莫人類七八歲女童模樣的小女孩。她赤著一雙白生生的腳丫，穿著一身如火般鮮豔的紅裙，黑髮如瀑，襯得小臉雪白，唯有那雙上挑的、碧綠的眼睛，和唇角那抹熟悉的、狡黠靈動的笑容，證明著她的身份。

紅寶……不，是紅裳赤足的小女童，回過頭，對我歪頭一笑，聲音清脆又帶著點狐狸般的媚氣：

“跟上，朽木。”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指了指前方鬼影最密集、陰氣最重的街心。

“帶你看點好玩的。”

血月之下，鬼影幢幢。這條平日裡熟悉的街道，此刻竟比最熱鬨的集市還要“熙攘”，隻是交易的並非貨物，而是無聲的凝視、冰冷的吐息和瀰漫的陰森鬼氣。紅寶——現在是人形紅裳小女的模樣——卻全然不懼，反而興奮地拉著我的手腕，靈巧地在這些形態各異的“行人”中穿梭。

她赤足踩在冰冷甚至有些粘膩的地麵上，那身鮮豔的紅裙在灰黑與暗紅的鬼影中格外紮眼，如同暗夜裡跳躍的一簇火焰。奇妙的是，那些看上去猙獰可怖的鬼物，在她經過時，竟都下意識地、甚至帶著點嬉笑意味地微微避讓，彷彿她是這詭異youxing中一個身份特殊的小公主。

我被她拽著，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隻能努力跟上她的腳步，儘量不去看兩旁那些掉眼珠的、吐長舌的、或者乾脆冇形狀的“鄰居”。

就在這時，一簇格外活躍、比其他磷火大了足足一圈的幽綠色火團，猛地從斜刺裡撞了過來！

它速度快得驚人，帶著一股冰寒的氣息，繞著我嗖嗖嗖轉了整整三圈。我甚至能感覺到它掠過時那刺骨的涼意，以及——“嗞”一聲輕響，我額前的一綹頭髮被那幽綠火焰燎過，瞬間變得焦黃捲曲，散發出一股難聞的焦糊味。

那磷火得逞般猛地懸停在我眼前，不足一尺的距離。幽綠的光芒劇烈躍動、拉伸、變形，竟在眨眼間凝聚成了一張歪歪扭扭、五官模糊卻惡意十足的鬼臉！那鬼臉衝著我，猛地吐出一條由火焰構成的、長長的舌頭，發出無聲卻極儘嘲弄的怪相！

我嚇得往後一縮。

“哼！”

身旁的紅寶發出一聲不滿的輕哼。隻見她出手如電，纖細的手指屈起，照著那耀武揚威的磷火鬼臉，不輕不重地一彈！

“噗！”

像是戳破了一個氣泡，那凝聚的鬼臉瞬間潰散，重新變回一團渙散的幽綠磷火。它發出一陣極其細微、卻清晰可辨的、如同孩童惡作劇失敗後的尖細笑聲，“嗖”地一下向後逃竄出老遠。

紅寶雙手叉腰，對著那逃竄的磷火哼道：“冇規矩！此乃吾罩之人，豈容爾等小調皮戲弄？”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一種與外表不符的威嚴（或者說嬌蠻？）。

那團磷火在不遠處停了下來，幽綠的光芒閃爍不定，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它原本張狂跳躍的火苗收斂起來，委委屈屈地、一點點地縮小，最後竟然縮成了隻有青豆那麼大的一小點，黯淡地懸在半空。

猶豫了片刻，這小不點磷火慢悠悠地、怯生生地飄了回來，小心翼翼地蹭到紅寶的赤足邊，像是認錯般，極其討好地、快速閃爍了兩下微弱的光芒。

紅寶低頭瞥了它一眼，撇撇嘴，似乎勉強接受了它的道歉。她抬腳，用白皙的腳趾輕輕碰了碰那豆大的磷火：“一邊玩去，彆搗亂。”

那青豆磷火如蒙大赦，歡快地（看起來是）閃爍了一下，哧溜一下鑽入旁邊其他磷火群中，不再來招惹我們了。

我捂著還在狂跳的心口，看著腳邊那一小撮焦黃的頭髮，又看看一副“老大”做派的紅寶，哭笑不得。

這百鬼夜行，真是越來越像一場光怪陸離的……街頭派對了。而我的嚮導，顯然是派對裡的小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