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瓷缸子,裡麵還有半缸子隔夜茶;一副老花鏡,鏡腿用白膠布纏過;一個收音機,天線拉得很長;一個塑料藥瓶。
他拿起那個藥瓶看了看。硝苯地平片,用於治療高血壓。瓶子上冇有標簽,不知道是哪家醫院開的,但他認得出這個藥——他自己就吃這個。
他父親有高血壓。
他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個藥瓶,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在桌子上的筆記本裡找到了病曆本。一箇舊得不成樣子的牛皮紙本子,封麵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還能看出“林德茂”三個字。翻開來看,裡麵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每一次看病的日期、診斷、處方。最早的一頁是一九九八年,那年他十三歲。
他翻到了一九九八年那一頁。上麵寫著:高血壓,建議長期服藥,定期複查。
一九九八年。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裡,他的父親每天吃降壓藥,而他從來不知道。
他把病曆本裝進口袋,又在屋子裡轉了轉。衣櫃裡掛著幾件衣服,都是深色的,洗得發白了,有的還有補丁。床底下放著一雙布鞋,鞋底磨得快要透了。抽屜裡有一些雜物:幾節電池,一管快用完的牙膏,一把剪刀,幾個橡皮筋,還有一張照片。
他拿起那張照片。
照片已經發黃了,邊角捲曲,表麵有一些細細的劃痕。照片上是一個小男孩,大概四五歲的樣子,坐在一輛木頭小車上,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顆門牙的牙齒。小車做得很粗糙,輪子是圓的,但大小不一,車身漆成了紅色,漆刷得不均勻,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但那種紅色在照片裡還是鮮豔得不像話。
他認出那是自己。
他也認出了那輛車。那是他父親做的第一件像樣的木工活。那時候林德茂還在鎮上的農具廠上班,下班以後在院子裡鋸木頭、刨木板、打磨、上漆,忙了整整一個星期,做出了這輛小車。他還記得那個晚上,父親把小車推到堂屋中間,喊他過來坐上去。他被母親抱上了車,兩隻腳夠不到地,父親就在後麵推著他,在堂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他開心得咯咯直笑,母親在旁邊拍手,說“慢一點慢一點”。
那是他關於父親的、為數不多的、溫暖的、清晰的記憶。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麵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深深兩歲半,第一輛車。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後麵畫了一個笑臉。
他把照片放進口袋,關上了抽屜。
然後他看到了角落裡的那個工具箱。
它放在衣櫃和牆之間的縫隙裡,深色的木頭箱子,銅質的搭扣已經氧化成了暗綠色。林深愣了一下,然後彎下腰,把它從縫隙裡拖了出來。
箱子比他想象的重得多。他把它搬到堂屋,放在八仙桌上,吹掉了上麵的灰。搭扣很容易就打開了,他掀開蓋子,裡麵滿滿噹噹塞著各種工具。
刨子。鋸子。鑿子。錘子。墨鬥。角尺。銼刀。砂紙。每一件工具都被用得油光鋥亮,木柄上被手握過的地方磨出了溫潤的光澤,金屬部分冇有一絲鏽跡。他把手伸進去,拿起那把刨子,翻過來看了看底麵。底麵平整得像水麵一樣,刀刃鋒利得發亮,他試著用拇指碰了碰,差點劃出一道口子。
每一個工具都保養得極好,好到不像是一個七十三歲老人的東西,好到像是在等待明天繼續使用。
他把刨子放回去,正要合上蓋子,忽然注意到了箱子最底層有一個什麼東西。
是一個藍布包裹的東西,壓在所有的工具下麵。他把上麵的工具一把一把地拿出來,整齊地擺在桌麵上,最後才取出那個藍布包。布是普通的棉布,已經洗得起毛了,邊角處褪成了幾乎白色。他把布展開,裡麪包著的東西露了出來。
是一把木梳。
很小的一把木梳,還冇有他的手掌長。梳齒細密均勻,間距一致,頂端打磨得圓潤光滑。梳背上刻著花紋,是一朵蓮花,線條流暢自然,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木料是黃楊木的,顏色已經變得很深了,表麵有一層包漿,說明被把玩過很久很久。
他把木梳翻過來,換了個角度看光線。梳背上有一行極細的字,刻得很淺,要不是角度正好,他幾乎不會發現。他眯起眼睛辨認了一會兒,看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