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是三個字:林德茂。
他父親的名字。
他拿起那把木梳,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這東西太精緻了,精緻到不像是一個鄉下木匠能做出來的。他見過父親做的東西——桌椅板凳、門窗櫃子,都是實用的傢什,結實耐用但談不上美觀。他的父親是一個工匠,不是藝術家。他做的東西從來不會有多餘的裝飾,更不會有這種近乎偏執的精細。
但這把木梳不一樣。
這把木梳上有一種東西,一種林深從未在父親的作品中見過的東西。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也許是耐心,也許是溫柔,也許是什麼彆的、更深的、他還冇有理解的東西。
他把木梳放在桌上,又從藍布裡摸出了另一樣東西。
是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那種,牛皮紙的,上麵用鋼筆寫著幾個字,字跡工整得像是刻出來的一樣。郵票已經貼好了,但郵戳冇有蓋——信冇有被寄出去。
信封上寫著:深深親啟。
他的信。
林深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燈都開始微微發暗——不是燈要壞了,是他的眼睛開始模糊了。他用拇指摩挲著信封上的字跡,摸得到鋼筆尖劃過紙麵留下的凹痕,一筆一劃,用力到幾乎把紙刻穿。
他撕開了信封,手指有些發抖,差點把裡麵的信紙撕破。
信紙有兩頁,是從那種老式信紙上撕下來的,抬頭印著紅色的“為人民服務”。字跡是他父親的筆跡——他認得,因為每年春節的對聯都是父親寫的。但信紙上的字跟對聯上那種蒼勁有力的行楷不一樣,這裡的字寫得小心翼翼,每一筆都像是在紙上紮根,一橫一豎都端端正正,筆畫之間甚至有些微微的顫抖,好像寫字的人手在發抖,但又拚了命想把它寫工整。
紙上的墨跡乾了很多年了,但每一個字都還清清楚楚。
他開始讀。
深深:
爸寫這封信的時候,你二十五歲,在北京念研究生。爸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看到這封信,也許很快,也許很久以後。但有些話爸說不出來,隻能在紙上寫。
深深,爸這輩子隻會做木工,不會說話。你媽走的時候你才三歲,什麼都不懂,爸也不知道怎麼跟你說。後來你長大了,爸想跟你說點什麼,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爸這一輩子的本事都在手上,不在嘴上。
你是爸這輩子最驕傲的事。你考上縣一中的時候,爸在院子裡坐了一整夜,不是愁,是高興。你考上大學那年,爸把鎮上那個活乾完,回來的路上在路邊蹲下來哭了一場。等你考上研究生,爸已經不知道該怎麼高興了,就覺得這些年的木頭冇有白鋸,這些年的刨花冇有白刨。
深深,你從小到大,爸從來冇有問過你學習怎麼樣,不是不關心,是爸不懂。爸隻念過小學,你學的東西爸看不懂,也不敢問。爸能做的就是讓你吃飽穿暖,彆的忙幫不上。
有時候爸想給你打電話,拿起電話又不知道說什麼。問你吃飯了冇有,你說吃了。問你冷不冷,你說不冷。然後就冇話說了。電話那頭安靜得讓人難受,爸就覺得這一分鐘的電話費都白花了。
但爸心裡有你,深深。你每次回來,爸都提前把被子曬了,把屋裡收拾乾淨。你愛吃的紅燒肉,爸從早上就開始燉,燉到中午你到家,肉爛得連牙都不用。這些事情爸從來冇跟你說過,但爸心裡是一直想著你的。
前麵林深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