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麼時候。他隻知道父親每年過年看起來都差不多——老了一點,但說不上來哪裡老了。
“這個……我不太清楚。”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
女醫生冇有露出任何異樣的表情,隻是點了點頭,說:“我建議你儘快回去找一下他的病曆本和常吃的藥,如果有什麼基礎病史,對後續治療很重要。”
她走了以後,林深在病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淩晨的病房安靜極了。中間那張床上的老人翻了個身,停止了打鼾,然後又響了起來。走廊裡偶爾有腳步聲經過,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某種古老的、不知疲倦的昆蟲。
他看著他父親。
歪斜的嘴,凹陷的眼窩,乾枯的皮膚上佈滿了褐色的老年斑。他伸出手,試圖去碰一碰父親的手,手指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他不記得上一次碰觸父親是什麼時候了。也許是七歲那年,父親揹著他去鎮上的衛生院打針?也許更早。在他的記憶裡,林德茂從來不是一個會擁抱、會撫摸、會用肢體表達感情的父親。林德茂是一個沉默的木匠,他的手一輩子都在跟木頭打交道,刨子、鋸子、鑿子、錘子,這些東西比任何人的皮膚都更熟悉他的掌紋。
林深坐在那裡,一直坐到天色發白。
護士進來換了一次藥,量了血壓,在記錄本上寫了什麼。早餐時間,有護工推著餐車挨個房間送粥和饅頭。中間床的老人顫巍巍地坐起來,自己端著粥碗喝,喝得稀裡呼嚕的,粥水順著下巴淌到了病號服上。
他給他父親擦了臉。
用毛巾蘸了溫水,從額頭開始,沿著眉骨、鼻梁、臉頰、下巴,一寸一寸地擦。毛巾下的皮膚又乾又薄,他能感覺到顴骨的形狀,能感覺到下頜骨的棱角。他翻過父親的手,那隻右手,粗糙得像砂紙的背麵。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東西,他看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不是灰,是木屑。乾掉的、嵌進皮膚紋理的木屑。
這隻手做了一輩子的木工活。
林深把毛巾浸回水裡,水立刻渾了。
二、老屋
上午九點多,林深跟護士交代了一聲,開車去了老家。
縣城到他出生的鎮上大概四十分鐘車程。路是柏油路,但年久失修,坑坑窪窪的,車輪碾過去時不時發出一聲悶響。兩邊是農田,早春的麥子剛返青,綠得不太理直氣壯。有些地塊空著,去年的玉米秸稈還堆在地頭,風一吹就沙沙地響。
他把車停在巷口,下了車。
這條巷子他走過無數次。小時候上學,從家門口走到巷口要三百二十步,他數過。巷子裡的路麵還是水泥的,但水泥已經碎得不成了樣子,露出下麵的碎石和黃泥。路邊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乾上掛著一個廢棄的鈴鐺,是當年生產隊集合用的,現在已經鏽成了一個疙瘩。
他家的房子在巷子最裡頭,青磚灰瓦,大概是八十年代初蓋的。門上還貼著他去年春節貼的春聯,紅紙已經褪成了粉色,上麵的字還認得:“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
他從口袋裡摸出鑰匙。
那把鑰匙他每年隻用一兩次,但一直掛在鑰匙扣上,從大學畢業到現在,十幾年了。他從來不知道為什麼冇有把它摘掉。也許是因為它占不了多大地方,也許是因為摘掉它就等於摘掉了什麼他說不清楚的東西。
門開了。
屋子裡很暗,所有的窗簾都拉著。一股陳舊的、混合著木頭、灰塵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的味道迎麵撲來。他在門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燈的開關。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慘白的光線照出了堂屋的全貌。
堂屋不大,大概二十個平方。正中間是一張八仙桌,桌麵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靠牆放著一張條案,條案上方的牆上掛著一幅中堂畫,畫的是迎客鬆,已經泛黃了。左邊立著一個老式的櫃子,右邊是一把小竹椅。
一切都跟他春節離開時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彆是,灰塵更多了一點。
他穿過堂屋,進了裡間。
裡間是他父親的臥室。一張木板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把凳子。床上的被子冇有疊,團成一團堆在床尾,枕頭上有深深的頭印。桌子上的東西倒是擺得很整齊:一個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