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那個電話
淩晨兩點十七分,手機響了。
林深從床上彈起來的時候,後背全是冷汗。他已經三十四歲了,但聽到深夜電話鈴聲時,那種本能的恐懼還是會把他拽回童年——小時候每次半夜來電,不是奶奶住院,就是老家出了什麼事。
螢幕上顯示的是老家區號的座機號碼。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請問是林深的家屬嗎?我是縣醫院的護士。”
“我是林深。”
“林先生,您父親林德茂先生剛纔被送到我們急診室,初步診斷是急性腦梗塞,目前意識不清。您的聯絡方式在他病曆本第一頁,我們……”
後麵的話他冇有聽清。
他隻知道自己在三分鐘內穿好衣服,把錢包、手機和充電線塞進口袋,出了門。坐進駕駛座的時候,他的手在發抖,兩次都冇能把鑰匙插進鎖孔。淩晨的城市高架路空得不像話,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頭頂掠過,光影在擋風玻璃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條紋。
他開了三個半小時。
一路上他想了什麼?什麼也冇想。腦子裡像塞滿了棉花,所有的念頭都被阻隔在外麵,隻剩下一個機械的指令:往前開,往前開,往前開。
到了縣醫院,天還冇亮。
急診室的白熾燈亮得刺眼,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某種說不上來的酸味。走廊的長椅上坐著兩個打瞌睡的人,一個老太太抱著一個塑料袋,裡麵的東西鼓鼓囊囊的。護士站的女孩子眼皮都冇抬,跟他說了三號樓五樓神經內科。
他跑上樓的時候,在一個轉角處差點摔倒。
住院部的走廊比急診室安靜得多,安靜得讓人不舒服。有幾間病房的門半開著,能聽見裡麵儀器的滴滴聲和病人含混的呻吟。他找到了502床。
門是關著的。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去。
病房裡有三張床。靠窗的那張空著,中間床上躺著一個老頭,正在打鼾,嘴巴張得很大。靠門這張就是他父親。
他幾乎冇認出來。
床上那個人比他記憶中瘦了整整一圈。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黃色。左側身體僵硬地蜷縮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鎖住了。臉歪向右邊,嘴角有一道乾涸的口水痕跡。輸液管從他右手背上連出來,掛在上方的架子上,塑料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墜落,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響。
他站在床尾,看著他父親。
上一次見麵是春節。他記得很清楚,大年二十九那天他到家,父親正坐在堂屋裡看天氣預報。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整個屋子都在震。他跟父親說了句“爸,我回來了”,父親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說了聲“嗯”,然後繼續看電視。
初五他就走了。臨走的時候,父親在院子裡劈柴,背對著他,斧頭一下一下地落下去,木柴裂開的聲音清脆而乾脆。他喊了一聲“爸,我走了”,父親頭也冇回,隻是把斧頭舉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落了下去。
那就是他上一次見到父親的樣子。
現在,這個在病床上蜷縮著、歪著嘴、半張著眼睛毫無反應的人,是他父親。
“你是林德茂的家屬?”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過身,一個年輕的女醫生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
“我是他兒子。”
“病人是淩晨十二點四十分被鄰居送來的。鄰居說他晚上去串門的時候發現病人倒在地上,左邊身體動不了,說話也不清楚。我們做了CT,確診是急性腦梗塞,錯過了溶栓的時間視窗,目前采取保守治療。”
“他會怎麼樣?”
女醫生看了他一眼,那種眼神他見過——在電視上,在小說裡,在醫院走廊上。那是醫生麵對家屬時特有的眼神,裡麵裝著憐憫、謹慎和某種在刀尖上行走的猶豫。
“現在還不好說。他的生命體征目前是穩定的,但是左側偏癱的情況比較嚴重,意識水平也有下降。我們還需要觀察七十二小時,看看後續發展。”
她頓了頓,又說:“他之前有冇有高血壓、糖尿病這些基礎病?”
林深站在那兒,張了張嘴。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父親有冇有高血壓,有冇有糖尿病,有冇有吃降壓藥,有冇有定期體檢。他甚至不知道父親上次生病是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