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濃霧依舊,彷彿永恒的帷幕,將整個世界切割成無數個孤立的囚籠。

蕭辰的身影在乳白色的混沌中穿行,腳步輕盈得如同鬼魅,落地無聲。他早已脫離了張橫等人的隊伍,過程比他預想的還要簡單——在一次突如其來的妖獸襲擊引發的混亂中,他隻是稍稍偏離了原本的位置,多繞了幾個彎,那幾名外門弟子的呼喊聲便迅速被厚重的霧牆吞噬,再也尋不到他的蹤跡。

他並不擔心那幾人的安危,有蘇淩“偶然”的“關照”,他們想必會“安全”地完成這次秘境之旅。而他自己,則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循著那常人難以感知的、絲絲縷縷的陰寒煞氣,蕭辰的速度越來越快。他並非盲目奔行,而是以一種玄奧的步調,彷彿暗合著某種地脈的韻律,巧妙地避開了幾處天然形成的迷陣陷阱,以及一些蟄伏在霧氣中、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妖獸巢穴。

前世的經驗與眼界,在此刻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這霧隱穀對他人而言是險地,對他而言,卻像是一座半開放的寶庫,隻是需要特定的鑰匙才能開啟其中的一些隱秘角落。

越往深處,霧氣似乎變得更加粘稠,顏色也隱隱透出一絲灰暗。周圍的植被開始變得稀疏、扭曲,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紫黑色。空氣的溫度明顯下降,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而非尋常的寒意。尋常煉氣期弟子在此,恐怕靈力運轉都會變得滯澀。

蕭辰卻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非但冇有不適,反而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愜意。這精純的陰煞之氣,對於修煉正統道門功法者是毒藥,但對於他這具正在以魔道根基重塑的身體,以及靈魂深處那浩瀚的魔道見識而言,卻是難得的補益。

終於,在穿過一片佈滿嶙峋怪石、彷彿被巨爪撕裂過的荒地後,他的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不大的山穀窪地,霧氣在這裡變得稀薄了許多,可以看清中央的情形。地麵呈暗紅色,彷彿被鮮血浸染了無數歲月,寸草不生。而在窪地的最中心,赫然矗立著一座殘破的石質祭壇。

祭壇約莫丈許見方,由某種不知名的黑色岩石壘砌而成,曆經風雨侵蝕,邊緣多處坍塌,表麵佈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紋。但即便如此,依舊能感受到一股古老、蠻荒、帶著濃重血腥與邪惡的氣息,從祭壇的殘軀上瀰漫開來。

“血煉祭壇…果然是這東西。”蕭辰眼神微亮,緩步上前。

他仔細打量著這座廢棄的祭壇。規模很小,構築手法也顯得粗陋,在他前世見過的那些動輒血祭萬靈的大型血煉祭壇麵前,如同孩童的玩具。但在此刻,對他而言,卻再合適不過。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祭壇表麵那些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的詭異符文。觸手一片冰寒,彷彿能吸走生靈的熱量。符文雖然殘缺,但其核心的構架尚存,那勾連氣血、凝練煞氣的本源道韻並未完全消散。

“根基未毀,隻是能源枯竭,符文破損…”蕭辰心中迅速有了判斷,“稍加修複,足以凝聚一道最低階的血煞分身了。”

血煞分身,魔道中一種常見的輔助手段。以精血與煞氣為引,凝聚一道擁有部分本體氣息和簡單行動能力的幻身,可用於探路、誘敵,甚至在關鍵時刻作為替死之物。對於此刻實力低微、又身處險境的蕭辰而言,無異於多了一條性命。

他冇有立刻動手,而是先繞著祭壇走了幾圈,神識雖被壓製,但他憑藉對能量流動的敏銳感知,仔細檢查著祭壇與周圍地脈的連接點,確認冇有隱藏的陷阱或監控手段。

片刻後,他停下腳步,眼神變得專注而冰冷。

“開始吧。”

他並指如刀,體內那微弱但極為精純的魔元緩緩運轉,凝聚於指尖。隨即,他開始在祭壇那些斷裂的符文線條上,小心翼翼地刻畫、補全。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古老而邪異的韻味,彷彿對此道浸淫了無數歲月。新的魔紋與舊的殘符完美銜接,絲絲縷縷的黑色幽光在刻痕中流轉,原本死寂的祭壇,開始微弱地震顫起來,發出低沉的嗡鳴。

修複工作持續了約莫一個時辰。當最後一道符文被補全的刹那,整個祭壇猛地一震,表麵所有符文驟然亮起猩紅的光芒,雖然黯淡,卻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氣。周圍的陰煞之氣彷彿受到了無形的牽引,開始緩緩向祭壇彙聚。

蕭辰臉色微微發白,僅僅是修複這小型祭壇,對他目前的修為而言,消耗也是不小。

他略作調息,隨即眼神一厲,身影如電射入周圍的濃霧之中。不多時,窪地外便傳來了幾聲短暫而淒厲的獸吼。當他再次回到祭壇邊時,手中已經多了幾團被魔元強行禁錮、兀自掙紮跳動的妖獸精血,散發著濃鬱的生命精氣與血腥味。

這些妖獸,正是他前來途中順手擊殺的。修為不高,但勝在數量,足以作為引子。

蕭辰立於祭壇中央,雙手結出一個複雜詭異的手印,口中唸唸有詞,是一種古老而晦澀的魔道咒文。那幾團妖獸精血被他淩空打入祭壇核心的幾個符文節點。

“嗡——!”

祭壇紅光大盛,那些精血瞬間被祭壇吞噬,化作一道道血色的能量流,沿著符文的軌跡瘋狂運轉。一股更強的吸力誕生,不僅吸納著周圍的陰煞之氣,甚至開始隱隱抽取蕭辰自身的氣血。

蕭辰眉頭微皺,但並未抵抗,反而主動逼出一滴蘊含著他本源氣息的精血,滴落祭壇中心。

“血煞為引,魔元為基,幻身…凝!”

隨著他一聲低喝,祭壇上的紅光收縮、凝聚,在他麵前逐漸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五官不清,通體由暗紅色的能量構成,散發出與蕭辰本體同源,但更加暴戾、陰冷的氣息。

血煞分身的凝聚,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然而,就在此時——

“嘖嘖,以煉氣三層之修為,竟能修複這上古殘陣,凝練血煞分身…閣下真是好手段,好見識啊。”

一個陰柔悅耳,帶著幾分慵懶和戲謔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這片寂靜的窪地中響起。

聲音響起的瞬間,蕭辰渾身汗毛倒豎!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窺破秘密的極致警惕與殺意。他竟然完全冇有察覺到有人靠近!

祭壇上的紅光一陣劇烈波動,那尚未完全成型的血煞分身也扭曲了一下,險些潰散。

蕭辰強行穩住心神和法訣,猛地轉頭,望向聲音來源。

隻見祭壇邊緣,一塊半人高的黑色怪石上,不知何時,斜倚著一道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裁剪合體的暗紫色長袍,衣襟袖口繡著繁複的銀色暗紋,在稀薄的霧氣和祭壇紅光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他麵容極為俊美,甚至帶著幾分妖異,膚色白皙,狹長的鳳眼中眸光流轉,似笑非笑,正輕輕拍著手掌,彷彿剛剛欣賞完一場精彩的表演。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明明就站在那裡,卻給人一種虛幻不定的感覺,彷彿與周圍的陰影、霧氣融為一體,氣息縹緲難以捉摸。

“你是誰?”蕭辰的聲音沙啞而冰冷,體內微薄的魔元悄然運轉至極限,隨時準備爆發雷霆一擊,或者…遁走。

紫袍青年,自然便是秦煞。他對於蕭辰那幾乎凝成實質的警惕與殺意恍若未覺,優雅地放下手,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一個偶然路過的看客罷了。”秦煞的目光掃過那兀自運轉的祭壇和模糊的血煞分身,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欣賞,“不必如此緊張。若我真想對你不利,在你修複祭壇最專注之時,便是最好的時機。”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蕭辰臉上,彷彿要穿透那層隱忍低調的偽裝,直視其靈魂深處:“我隻是很好奇,一個青雲宗的外門弟子,如何懂得這等早已失傳的魔道秘術?而且,運用得如此…老辣。”

蕭辰心神凜然。此人眼光毒辣至極,一眼便看穿了他手法中的不凡。他沉默不語,隻是冷冷地盯著對方,大腦飛速運轉,分析著對方的意圖和實力。此人能無聲無息潛入此地,其實力絕對遠在他之上,硬拚絕非良策。

見蕭辰不答,秦煞也不在意,輕笑一聲,自顧自地說道:“這霧隱穀雖能隔絕尋常神識,但如此程度的血煞之氣聚集,難免會引起穀外那些老傢夥的注意,尤其是…對你格外‘關照’的那位蘇淩師兄。”

他特意在“關照”二字上加重了語氣,意有所指。

蕭辰眼神微動。對方不僅洞察他的秘密,似乎對蘇淩與他的恩怨也有所瞭解。

“我可以幫你遮掩此地的動靜,讓你順利完成這具分身。”秦煞拋出了第一個籌碼,語氣輕鬆,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並且,我還可以免費附贈一個情報——關於你那親愛的蘇師兄,此刻正在何處,做些什麼,以及…他接下來準備去哪裡。”

蕭辰心中一沉。蘇淩的行蹤?他立刻聯想到了秘境核心可能存在的機緣。此人提供的訊息,價值巨大。

“條件。”蕭辰言簡意賅,他知道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

秦煞笑容更盛,似乎很滿意蕭辰的直截了當:“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條件很簡單,未來某一天,我需要你為我做一件事。具體何事,何時,屆時自會告知。”

一個空頭支票式的承諾,卻可能蘊含著極大的風險。

蕭辰目光低垂,看著祭壇上即將成型又因乾擾而有些不穩的血煞分身,心中電轉。拒絕?且不說能否在對方手下逃脫,單單是暴露此地的風險和蘇淩可能獲得的機緣,就讓他無法接受。答應?則意味著與虎謀皮,將一份未知的隱患背在了身上。

但眼下,他似乎並冇有更好的選擇。實力,一切都是實力不足!

片刻的沉默後,蕭辰抬起頭,眼中的警惕未散,但殺意已收斂起來,恢複了那種表麵的平靜:“我如何信你?”

秦煞袖袍一拂,一道無形的波動擴散開來,如同水紋般掠過整個窪地。霎時間,祭壇散發的血煞之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束縛住,不再向外擴散,連那嗡鳴聲都變得低沉下去,似乎被隔絕在了這片小小的空間之內。

“這,是我的誠意。”秦煞微笑道,“至於情報——蘇淩此刻正帶著幾名內門弟子,在‘沉星湖’畔與一頭碧水蟾蜍糾纏,他們的目標,是湖心小島上即將成熟的‘紫韻龍參’。算算時間,他們也該趕往秘境核心區域了。”

紫韻龍參!蕭辰心中一震,那可是能顯著提升修為、夯實根基的靈物!難怪蘇淩如此上心。

“好。”蕭辰不再猶豫,乾脆利落地應下,“我答應你。未來可為你做一件事,但若事不可為,或危及我性命根本,我有權拒絕。”

“成交。”秦煞似乎並不在意蕭辰附加的條件,笑容依舊,“那麼,預祝閣下…馬到成功。”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緩緩變淡,最終徹底融入周圍的霧氣與陰影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窪地中,隻剩下蕭辰,以及那座紅光閃爍、血煞分身即將成型的祭壇。

蕭辰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秦煞的出現,像是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打亂了他原有的步調,但也帶來了一絲破局的契機。

“暗影樓…秦煞…”他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和組織,眼神深邃。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人物,其背後的勢力更是深不可測。與之交易,無異於刀尖跳舞。

但,那又如何?

他深吸一口那帶著陰煞與血腥氣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冰冷。當務之急,是提升實力。蘇淩要奪紫韻龍參?那便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他轉身,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祭壇上,手訣變幻,魔元灌注。

“凝!”

一聲低喝,祭壇紅光大放,那模糊的血色人形驟然清晰,化作一個與蕭辰體貌幾乎一致,隻是麵色慘白、眼神空洞的血煞分身,安靜地立於祭壇中央。

分身,成了。

蕭辰看著這具散發著陰冷氣息的幻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接下來的秘境核心之爭,將會變得更加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