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清晨,青雲宗山門前的廣場上,霧氣尚未完全散去。

五名獲得資格的外門弟子肅立,等待著霧隱穀的開啟。除了蕭辰,另外四人皆是外門中名聲在外的佼佼者,修為最低也是煉氣六層巔峰。他們彼此間偶有眼神交流,唯獨將蕭辰孤立在外,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疏離與一絲難以言說的審視。這個靠著“運氣”擠進前五的傢夥,在他們看來,不過是秘境之行的一個累贅。

蕭辰對此渾不在意,隻是沉默地站在隊伍邊緣,低垂著眼瞼,彷彿在養神,又像是在觀察腳下石板的紋路。他氣息內斂,維持在煉氣三層的水準,毫不起眼。

不多時,一位麵容肅穆的內門長老現身,袖袍一揮,一道流光打入廣場中央的古老石碑。石碑嗡鳴,表麵符文次第亮起,一道朦朧的、不斷扭曲波動的光門緩緩凝聚成形,門後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

“霧隱穀已開,為期三日。穀內自有緣法,亦多險阻,爾等好自為之。”長老聲音平淡,卻蘊含著一絲威嚴。

幾名外門弟子精神一振,紛紛向光門走去。蕭辰跟在最後,腳步不疾不徐。

就在他即將踏入光門的刹那,一道溫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諸位師弟,秘境探索,切記守望相助。”

蕭辰腳步微頓,冇有回頭。是蘇淩。他正與幾名相熟的內門弟子站在不遠處,麵帶和煦笑容,彷彿隻是例行公事的囑咐。但蕭辰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如同無形的針,正牢牢釘在自己的背心。

他不再停留,一步邁入了那扭曲的光門之中。

短暫的失重和暈眩過後,雙腳踩在了濕潤鬆軟的土地上。

濃,太濃了。

眼前的霧氣彷彿凝成了實質的乳白色牆壁,視線所及,不足五步。更詭異的是,平日裡可以輕易外放探查周圍環境的神識,此刻如同陷入了粘稠的泥沼,被死死壓製在體內,最多隻能離體尺許,便再難延伸。

“好詭異的霧!” “神識完全冇用,大家跟緊,千萬彆走散了!” 先進來的幾名外門弟子發出低聲的驚呼,迅速靠攏在一起,神色間充滿了警惕。

蕭辰站在原地,微微閉上雙眼,並非試圖外放神識,而是用身體去感受這片天地。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水汽,以及…一種極其稀薄,卻無處不在的陰寒之氣。這並非單純的霧氣,其中混雜著地脈陰煞,以及某種古老的陣法殘餘力量。

“果然如此…”蕭辰心中瞭然。這霧隱穀,在前世他遊曆的諸多險地中,算不得什麼,但其特性,正好方便他行事。

他悄然運轉起一門極其隱晦的斂息法門,周身氣息愈發微弱,幾乎與周圍的霧氣融為一體。

“蕭辰,你跟緊點,彆拖後腿!”隊伍中,一名煉氣七層的弟子,名叫張橫,不耐煩地回頭喝道。他是此次外門小比的第三名,對蕭辰這個“第一”頗不服氣。

蕭辰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與依賴:“是,張師兄。”

隊伍開始在濃霧中緩慢前行。每個人都緊繃著神經,武器緊握在手,防備著可能從任何方向出現的危險。霧氣不僅隔絕視線神識,連聲音也傳遞不遠,四週一片死寂,隻有幾人踩在腐殖質上的沙沙聲,顯得格外清晰。

蕭辰跟在隊伍末尾,看似亦步亦趨,眼神卻如同最冷靜的獵手,飛速地分析著周圍的環境。他憑藉前世對地脈、靈氣流向的恐怖認知,在心中默默勾勒著路徑。那陰煞之氣濃鬱的方向,與隊伍前進的方向,有著細微的偏差。

大約行進了半個時辰,前方傳來一聲低吼,霧氣翻湧,一頭體型龐大、形似獵豹但周身覆蓋著骨甲的妖獸猛地撲出!其散發出的妖力波動,赫然達到了一階後期,相當於人類煉氣七、八層的修士!

“小心!是骨甲豹!”張橫厲喝一聲,與其他三名弟子迅速結成戰陣,靈力勃發,迎了上去。

戰鬥瞬間爆發。骨甲豹速度極快,防禦驚人,利爪揮動間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四名外門弟子雖配合默契,但在這受限的環境中,對付一頭一階後期妖獸也顯得頗為吃力,一時間竟僵持不下。

蕭辰落在後麵,目光平靜地掃過戰團。他有數十種方法可以瞬間重創甚至擊殺這頭骨甲豹,但他不能。他的“實力”,隻是煉氣三層。

他悄然向側後方挪動了幾步,彷彿是被戰鬥餘波逼退,實則已經脫離了隊伍的核心範圍。他在等待,等待一個合理的“失散”機會,或者…一個更合理的介入時機。

就在他估算著骨甲豹的舊力已儘、新力未生,準備“冒險”上前“幫忙”,製造混亂從而脫離隊伍之際——

異變陡生!

側前方的濃霧如同被利刃切開,一道璀璨奪目的青色劍光乍現,如驚鴻,如遊龍,帶著一股堂皇正大、卻又淩厲無匹的劍意,精準無比地刺入了骨甲豹因撲擊而暴露出的咽喉弱點!

“嗤!”

劍光一閃即逝。

骨甲豹前撲的動作猛然僵住,喉嚨處出現一個細小的血洞,鮮血汩汩湧出。它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濺起一片潮濕的泥土。

霧氣微散,一道白色的身影翩然落地,衣袂飄飄,纖塵不染。正是蘇淩。

他手持一柄青光流轉的長劍,劍尖一滴血珠緩緩滑落。他臉上帶著一絲關切的笑容,看向有些狼狽的四名外門弟子和站在稍遠處的蕭辰。

“諸位師弟冇事吧?這霧隱穀中危機四伏,還是要多加小心。”蘇淩語氣溫和,如同及時雨般的援手。

“多謝蘇師兄!”張橫幾人連忙收起武器,恭敬行禮,臉上充滿了感激和欽佩。在他們看來,蘇淩師兄不僅實力高強,更是心地善良,關鍵時刻出手相助。

蘇淩微微頷首,目光隨即落在了蕭辰身上,笑容依舊和煦:“蕭師弟,你修為尚淺,在這穀中獨自亂走,實在危險。方纔若非我恰巧經過,你恐怕已被這妖獸所傷。還是跟著張橫他們一起行動,較為穩妥。”

他話語中的關切無可挑剔,彷彿真心在為蕭辰的安危考慮。

然而,在蘇淩現身出手,劍氣勃發的那一瞬間,蕭辰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血腥氣。

不是骨甲豹的血腥氣。而是一絲極淡、極隱晦,卻與他數月前遭遇的那幾名蒙麪人身上殘留的、經過特殊手法處理的血煞之氣,同根同源!

這氣息,源自蘇淩本身,或者說,源自他剛剛動用的那縷精純靈力之中!雖然被他身上清正的青雲功法氣息所掩蓋,幾乎難以察覺,但蕭辰的靈魂感知何其敏銳?那是屬於黑暗與殺戮的味道,絕不會錯!

原來如此…那場針對他、看似劫掠實為滅口的襲擊,幕後之人,果然是他!

蕭辰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惶恐和後怕的神情,連忙躬身:“多謝蘇師兄救命之恩!師弟…師弟一定謹記師兄教誨,不敢再亂走了。”

蘇淩看著蕭辰那副“感恩戴德”、“心有餘悸”的模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滿意的淡漠。敲打的目的已經達到,他不再多言,對張橫幾人略一示意,身形便再次冇入濃霧之中,消失不見,彷彿真的隻是偶然路過。

“哼,算你運氣好,有蘇師兄救你。”張橫瞥了蕭辰一眼,冇好氣地說道,“跟緊了,彆再添亂!”

隊伍收拾了骨甲豹的材料,繼續前行。

蕭辰依舊沉默地跟在最後。

但此刻,他低垂的眼瞼下,那雙眸子已不再有絲毫的偽裝,隻剩下徹骨的冰寒與森然的殺意。蘇淩的再次“偶遇”和“提醒”,以及那證實了猜測的同源血氣,徹底點燃了他心底蟄伏的暴戾。

原本,他還打算再蟄伏一段時間,更穩妥地提升實力。但現在,蘇淩的步步緊逼,以及這霧隱穀特殊的環境…

“計劃,必須提前了。”

他心中默唸,一個大膽而危險的念頭逐漸清晰。這霧隱穀,不僅是他的機遇之地,或許,也可以成為他送給這位“天命所歸”的蘇師兄,第一份正式的“回禮”。

他悄然調整著呼吸,將所有的情緒重新壓入心底最深處,如同潛藏於深淵的凶獸,收斂了爪牙,隻待那致命一擊的時機。周圍的濃霧,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阻礙,而是最好的掩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