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宗外門小比，在宗門演武場正式拉開帷幕。

數座青石壘砌的擂台矗立在場地中央，四周人聲鼎沸，比之山門廣場那日更顯喧囂。外門弟子幾乎傾巢而出，或摩拳擦掌，或忐忑觀望，將演武場圍得水泄不通。高台之上，端坐著幾位外門長老和內門前來觀禮的代表，其中，蘇淩的身影赫然在列。他一身內門精英弟子的雲紋白袍，姿態閒適地坐在長老下首，目光淡然地掃視著下方攢動的人頭，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熱鬨。

蕭辰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依舊穿著那身舊袍，氣息收斂，如同水滴彙入江河。抽簽結果很快公佈，他的對手，是煉氣五層的趙虎，一個在外門以力氣見長、性格略顯莽撞的弟子。

“第一輪，丙字擂台，蕭辰對趙虎！”

唱名聲響起，周圍頓時投來不少混雜著同情、幸災樂禍或是純粹看戲的目光。一個“廢人”對上煉氣五層，結果似乎不言而喻。

蕭辰默默走上擂台，對麵，身材壯碩的趙虎已經活動著手腕，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蕭辰？聽說你修為廢了，還敢上來？”趙虎粗聲粗氣道，“識相的自己認輸，免得我拳腳無眼，傷了你那好不容易保住的小命。”

蕭辰低著頭，聲音微弱：“請趙師兄指點。”

裁判長老麵無表情地宣佈開始。

趙虎低喝一聲，周身土黃色靈力湧動，煉氣五層的氣息完全展露，他腳下一蹬，擂台微微震顫，整個人如同蠻牛般衝向蕭辰，一拳直搗麵門，拳風呼嘯，帶著一股沉重之勢。

在眾人看來，這一拳若是砸實，以蕭辰那“孱弱”的身板，恐怕立刻就要骨斷筋折。

蕭辰似乎被這氣勢所懾，腳步踉蹌地向後急退，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拳鋒，身形顯得頗為狼狽。

“躲？我看你能躲到幾時！”趙虎得勢不饒人，拳勢展開，虎虎生風，追著蕭辰猛攻。

擂台上，隻見蕭辰左支右絀，每一次閃避都顯得驚險萬分，彷彿下一秒就會被擊中。他偶爾被迫出手格擋，也是手臂劇顫，臉色發白，一副勉力支撐的模樣。他施展的，隻是最粗淺的青雲宗基礎拳腳功夫，毫無出奇之處。

“果然是不行了…” “能撐這麼久，也算他運氣好了。” “趙虎師兄還冇用全力吧？”

台下議論紛紛。

然而，高台之上，一直淡然觀戰的蘇淩，眉頭卻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他看得比台下那些外門弟子更仔細。蕭辰的每一次閃避，看似凶險，但總能以毫厘之差避開趙虎力量最盛之處；他的格擋，看似勉強，卻總能巧妙地卸去大部分力道。那步伐，那身法，乍看雜亂無章，細品之下，卻隱隱有種…說不出的彆扭。那不是笨拙，而是一種刻意營造出來的、與周圍環境，與對手節奏，都格格不入的“不協調感”。彷彿他整個人，獨立於這場戰鬥的規則之外。

這種彆扭，讓蘇淩心中生出一絲極淡的不舒服。就像一幅完美的畫捲上，出現了一處微不足道卻無法忽視的瑕疵。這個蕭辰，似乎和山門前那次見到時，又有了一些不同。具體哪裡不同，他又說不上來。

擂台上的戰鬥，仍在“艱難”地進行著。趙虎久攻不下，愈發焦躁，靈力消耗頗大，呼吸也開始粗重起來。反觀蕭辰，雖然依舊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但步伐間的節奏，卻始終冇有真正亂過。

終於，在趙虎一次傾儘全力的猛撲，舊力已儘、新力未生之際，蕭辰看似慌亂地一個側身，腳下彷彿被什麼絆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手臂卻“巧合”地向前一探，指尖一縷微不可查的靈力精準地點在趙虎肋下某處。

趙虎前衝之勢戛然而止，悶哼一聲，半邊身子一陣痠麻，靈力運轉瞬間滯澀，整個人僵在原地。

蕭辰則趁機踉蹌著退開數步，扶著擂台邊緣，大口喘息，臉色蒼白如紙，彷彿剛纔那一下耗儘了他所有力氣。

裁判長老愣了一下，看了看僵立的趙虎，又看了看似乎隨時會倒下的蕭辰，遲疑片刻，還是宣佈道：“蕭辰勝！”

台下一片嘩然。

“這…這算什麼？” “趙虎師兄怎麼突然不動了？” “運氣！絕對是運氣！” “這小子走狗屎運了！”

趙虎恢複行動能力，滿臉漲得通紅，又驚又怒地瞪著蕭辰，似乎還想說什麼，但裁判長老已經揮手讓他下台。他隻得憤憤不平地啐了一口，狠狠瞪了蕭辰一眼，跳下擂台。

蕭辰冇有理會任何目光，低著頭，腳步虛浮地走下擂台，迅速消失在人群中，彷彿不願多停留一刻。

高台上，蘇淩看著蕭辰消失的方向，眉頭依舊微鎖。那最後一刻，蕭辰點出的那一指…位置太過刁鑽，真的是巧合嗎？他心中的那點疑慮，並未因蕭辰“僥倖”獲勝而消散，反而像是投入靜湖的一顆小石子，漾開了細微的漣漪。

…

小比首日賽程結束，已是日暮時分。

蕭辰冇有與其他弟子同行，而是選擇了一條較為僻靜、通往雜役弟子區域的山間小徑。夕陽餘暉穿過林木縫隙，投下斑駁的光影，四周寂靜，隻有偶爾的蟲鳴鳥叫。

他走得不快，依舊是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但眼神深處，卻是一片冷靜的審視。

就在他行至一處林木尤其茂密、光線昏暗的拐角時，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從樹後、岩石旁閃現，呈三角之勢，將他圍在中央。

三人皆身著夜行衣，黑巾蒙麵，隻露出一雙冰冷無情的眼睛。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靈力波動，赫然都是煉氣五層，與白天的趙虎相仿，但氣息更加凝練，帶著一股久經廝殺的煞氣。

冇有一句廢話，三人同時出手！拳、掌、指，分襲蕭辰上、中、下三路，配合默契，靈力交織成網，封死了他所有退路，出手就是殺招！

若真是尋常煉氣三層，甚至煉氣五層弟子，在這突如其來的合擊之下，恐怕瞬息間就要斃命。

然而，蕭辰動了。

在三人動身的刹那，他低垂的眼眸中，一抹極淡的、彷彿能洞悉萬物本源的金色微光一閃而逝——源眼！

在他眼中，那看似密不透風的靈力合擊之網，瞬間浮現出數條細微的、流轉不暢的“線”，那是三人靈力運轉間，因功法差異和配合併非完美無瑕而產生的薄弱節點。

電光火石之間，蕭辰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違背常理的角度微微一側，險之又險地讓過了直取咽喉的一指，同時左手並指如劍，精準地點向右側那人手腕脈門，右手則化掌為刀，斜劈向左前方那人肋下三寸之處，那裡正是其舊力轉換、氣息將提未提的刹那空檔！

“噗！”“嘭！”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右側那人手腕劇痛，靈力瞬間潰散，整條手臂軟軟垂下。左前方那人則感覺肋下如同被鐵錘砸中，氣血翻騰，一口氣冇提上來，蹬蹬蹬連退數步，撞在一棵樹上，一時無法動彈。

合擊之勢，瞬間被破！

剩餘正前方那人眼中閃過極大的驚愕，他完全冇料到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目標，竟能在瞬息間看破並擊潰他們苦練許久的合擊之術！

就在這短暫的驚愕間隙，蕭辰並未追擊，而是身形暴退，拉開距離，眼神警惕地掃視著三人，氣息依舊控製在煉氣三層，隻是略顯急促，彷彿剛纔那兩下巧妙到極點的反擊，已是他的極限。

那被擊退的兩人掙紮著想要再上，卻被為首那人抬手阻止。為首蒙麪人死死盯著蕭辰，眼神變幻不定，有驚疑，有殺機，最終，似乎權衡了什麼。

他猛地一咬牙，雙手急速結出一個詭異的手印，周身靈力以一種狂暴的方式燃燒起來，濃鬱的血色光芒自他體內爆發，整個人瞬間化作一道模糊的血影，速度激增，如同離弦之箭般射向密林深處，幾個閃爍便消失不見，隻留下一縷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血腥邪氣。

另外兩名蒙麪人見狀，也毫不遲疑，強忍著傷勢，朝著不同方向倉皇逃竄。

蕭辰冇有去追。

他站在原地，眉頭微皺，感受著空氣中那縷迅速消散的、帶著陰冷與汙穢氣息的血腥味。這遁法…絕非青雲宗乃至周邊正道門派的路數，其中蘊含的邪異與暴戾，更像是某種魔道或者邪修的手段。

“血影遁…” 他低聲自語，眼神變得幽深。

不是蘇淩派來的人。蘇淩縱然想除掉他，也不會動用這種明顯帶著邪道痕跡、容易引火燒身的手段。

有第三方勢力…盯上自己了。

是因為自己這“廢人”突然在小比上“僥倖”獲勝，引起了某些藏在暗處之人的注意？還是…與自己靈魂深處那枚噬靈道印有關？

蕭辰站在原地，月光初升，清冷的光輝落在他身上，映照出他平靜麵容下，那緩緩湧動的、冰冷的警惕與算計。

暗流，已開始湧動。這青雲宗，比他預想的，還要有趣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