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悠揚，迴盪在青雲宗連綿的山巒之間。

今日是宗門小比報名的日子，山門前的巨大廣場上，早已人頭攢動。外門弟子們大多麵帶興奮與期待，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議論著即將到來的比試，或是交流著修煉心得。這是他們為數不多能夠嶄露頭角、獲得宗門關注的機會。

蕭辰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弟子服，順著人流，沉默地走向廣場邊緣的報名處。他低著頭，步履看似與尋常雜役弟子無異，緩慢而略顯虛浮，但若有人細看，便會發現他的腳步異常穩定，每一步的距離都分毫不差，彷彿用最精準的尺子量過。

他刻意收斂著自身的氣息，將優化《引氣訣》後體內滋生出的那絲微薄靈力，牢牢鎖在丹田最深處，外顯的，依舊是那副經脈淤塞、靈竅晦暗的廢人模樣。

排隊，登記，領取一枚刻著數字的普通木牌。整個過程，他都低眉順眼，冇有引起任何額外的注意。周圍偶爾投來幾道或憐憫、或鄙夷、或純粹好奇的目光，他也恍若未覺。

就在他拿到木牌，準備轉身離開這喧囂之地時，廣場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不小的騷動。

“是蘇淩師兄！”

“蘇師兄他們回來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隻見數名身著內門弟子服飾、氣息精悍的年輕人，簇擁著一人，談笑風生地走入廣場。被簇擁在中央的，正是蘇淩。

他身姿挺拔，麵容俊朗，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與身旁的同門隨意交談著，目光偶爾掃過周圍的外門弟子，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俯視與親和。他周身靈力流轉圓融，隱隱透出一股遠超煉氣期的威壓，赫然已是築基初期的境界！

十八歲的築基期，在青雲宗內，也堪稱驚才絕豔。他所過之處，引來無數敬畏與崇拜的目光。

蕭辰在人群邊緣停下了腳步，微微垂首，彷彿也被這陣仗所懾，不願引起注意。

然而，蘇淩那看似隨意掃視的目光，卻精準地定格在了他身上。

蘇淩臉上的笑容似乎更加溫和了幾分，他主動脫離了同伴，緩步朝著蕭辰走來。這一舉動，立刻吸引了全場大部分的視線。

“蕭師弟，好久不見了。”蘇淩在蕭辰麵前站定，聲音清朗，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聽說你前段時日……遭遇了些意外，修為受損，為兄一直掛念。今日見你氣色尚可，還來報名小比，想必是恢複得不錯？”

他語氣真誠，言辭懇切，任誰聽了，都會覺得這是一位關心同門的天才師兄。

但蕭辰低垂的眼眸中，卻是一片冰封的寒潭。他清晰地感受到，蘇淩那看似溫和的靈力波動中，隱含著一絲極其微弱、卻帶著某種天地眷顧意味的奇特氣息——那是氣運，是此方世界對“天命之子”的垂青。同時，他靈魂深處，那枚沉寂的噬靈道印，傳來一絲幾不可察的、渴望吞噬的悸動。

“勞蘇師兄掛心。”蕭辰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虛弱，他依舊低著頭，雙手看似無措地微微握緊，“弟子……修為儘廢，已無恢複可能。今日前來，不過是……例行公事，走個過場罷了。”

他刻意將姿態放得極低，言語中充滿了自嘲與絕望。

蘇淩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察覺的滿意，但臉上的關切之色更濃：“蕭師弟何必妄自菲薄？想當年，你也是外門翹楚，天賦不俗。雖說遭遇挫折，但隻要道心不泯，未必冇有重頭再來的機會。宗門小比，正是磨礪己身、印證所學的良機，師弟即便修為不再，這份勇於參與的心誌，也值得我等學習。”

他這番話，聲音不高不低，卻恰好能讓周圍大部分弟子聽清。

頓時，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嗤笑聲。

“重頭再來？就他這廢人體質？” “蘇師兄就是心善，還安慰他呢！” “怕是連第一輪都撐不過去吧，上去也是丟人現眼…” “還以為自己是以前那個天才呢？”

議論聲、嘲笑聲，如同細密的針，從四麵八方刺來。

蕭辰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低垂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他藏在袖中的雙手，已然死死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和一絲黏膩的濕意。唯有這**的痛苦，才能幫助他壓製住靈魂深處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毀滅一切的殺意。墟尊的尊嚴，豈容螻蟻如此踐踏！但此刻，他必須忍。

就在這時，他的餘光瞥見了人群中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清雪。

她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廣場，靜靜地站在不遠處，一襲白衣，清冷絕塵，如同雪巔孤蓮。她的目光，正落在蕭辰身上。

那目光，很複雜。有對於昔日同門天才淪落至此的一絲惋惜，有對於眼前這難堪場麵的些許不適，但更多的，是一種逐漸拉開的、冰冷的疏離。她看著蕭辰在蘇淩“關懷”的言辭和眾人的嘲笑中卑微低頭、緊握雙拳的模樣，秀眉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便淡漠地移開了視線，轉而看向風采照人的蘇淩，眼神恢複了平時的清冷與專注，彷彿蕭辰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令人不快的插曲。

這一瞥的移開，如同最後一根稻草。

蕭辰清晰地感受到，那記憶中曾給予過這具身體原主一絲溫暖的少女，此刻徹底劃清了界限。某種屬於原主殘魂的微弱執念，在這一刻，徹底消散，隻留下純粹的、屬於墟尊的冰冷。

蘇淩將蕭辰那細微的顫抖和緊握的雙拳儘收眼底，又注意到林清雪移開的目光，他嘴角的弧度幾不可察地加深了一絲。效果達到了。

他不再多言，隻是用一種略帶憐憫和鼓勵的眼神看了蕭辰最後一眼，便轉身，在一眾內門弟子的簇擁下，意氣風發地離去，彷彿隻是隨手拂去了一粒塵埃。

人群也隨之散去，繼續著各自的喧囂，再無人多看蕭辰一眼。

蕭辰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才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掌心留下了幾道深深的、滲著血絲的月牙印。他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步履蹣跚地、默默地離開了山門廣場，朝著雜役弟子的居所區域走去。

夕陽將他的背影拉得斜長，孤單而落寞。

是夜，月明星稀。

破舊的小屋內，蕭辰盤膝而坐。

白日裡山門前的羞辱、蘇淩那隱含氣運的靈力波動、林清雪最終默然轉頭的畫麵、還有那如同附骨之疽的嘲笑聲……一切外界的紛擾，此刻都被他強行剝離。

他的心神，完全沉入了體內。

優化後的《引氣訣》第一重路線，在他神魂的精準引導下，開始緩緩運轉。四周稀薄的天地靈氣，被一種更為高效、更為隱蔽的方式吸納進來，流過那些被細微調整過的經脈節點，祛除雜質，煉化成精純的靈力，彙入丹田。

原本如同死寂潭水的丹田，開始泛起微瀾。

那絲因白日受辱而激起的、幾乎失控的殺意與暴戾，此刻反而被他巧妙地引導，融入靈力運轉之中，成為一股衝破關隘的銳氣。

“哢嚓——”

體內彷彿有什麼無形的壁壘被打破。

一股比之前強橫了數倍的靈力波動自他體內一閃而逝，隨即被他以更強大的控製力牢牢收斂。

煉氣三層。

水到渠成。

蕭辰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深邃無比，再無白日的卑微與絕望，隻有一片沉寂的冰海。他攤開手掌，看著掌心那已經凝結的血痂，眼神冷漠。

羞辱？踐踏？

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這一切，都將成為他重歸巔峰之路上的墊腳石。蘇淩的氣運，他感受到了。那，終將是他噬靈的資糧。

夜還很長，他的路，也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