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尚未完全散去，蕭辰便已站在了雜物院門口，等待著今日的任務分配。他身上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弟子服，臉色比昨日似乎好了一絲，但那份刻意維持的卑微與虛弱，卻未曾改變。

“蕭辰，”王管事的聲音帶著慣常的不耐，眼皮耷拉著，看都懶得看他一眼，“今日你去藏經閣，負責一層東側區域的清掃。記住，隻許打掃，不得觸碰任何典籍，更不得喧嘩，驚擾了內門師兄師姐的清修，你擔待不起。”

藏經閣？

蕭辰心中微動。那裡雖是宗門重地，但一層存放的多是些基礎功法、遊記雜聞，對高階弟子而言幾近於廢紙，故而看守並不算嚴密。對他而言，卻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是，王管事。”他恭順地應下，接過那枚刻著“掃”字的木牌，轉身便走。

趙虎幾人今日似乎另有任務，並未出現，倒也省了一番不必要的糾纏。

藏經閣坐落在青雲宗外門與內門交界處的一座清幽山峰上，飛簷鬥拱，古意盎然。踏入那扇沉重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陳舊書卷與淡淡檀香的氣息撲麵而來。一層極為寬敞，高大的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排列整齊，上麵密密麻麻地擺放著無數或新或舊的玉簡、書冊。寥寥幾名弟子分散在各處，安靜地翻閱著，偶爾傳來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

蕭辰默默走到東側區域，拿起門邊放置的清潔用具——一個木桶，一塊抹布。他先是去打來清水，然後便開始從最角落的書架擦拭起來。

動作緩慢，一絲不苟，像一個真正儘職儘責的雜役。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深處，那點幽光再次悄然亮起。

源眼，開！

他的視線並未聚焦於手中的抹布或書架本身，而是如同無形的波紋，掃過那一排排書冊、玉簡的名稱，甚至是其內容本身。

《基礎引氣訣》、《五行初解》、《青雲雜記》、《百草圖譜》、《低階符籙大全》……

這些對於普通外門弟子而言可能需要數月甚至數年才能理解消化的知識，在他那源自絕巔巨擘的眼界與源眼的洞察之下，如同清澈溪流下的卵石，一覽無餘。功法運轉的優劣、靈力路線的瑕疵、記載內容的真偽……瞬息之間，便已被他理解、剖析、甚至在其神魂深處進行著推演與優化。

他的動作機械而穩定，擦拭，清洗，挪動。氣息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勞作後的微喘。任誰看來，這都隻是一個在認真完成任務的、修為儘失的可憐弟子。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陽光透過高窗，在佈滿灰塵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柱。

當蕭辰擦拭到東側最裡端一個不起眼的書架角落時，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那裡，靠牆的位置，坐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位老者，身著灰撲撲的雜役服飾，頭髮花白，身形有些佝僂，正靠坐在一個墊子上，手裡捧著一本紙質泛黃、邊緣破損的古籍，看得津津有味。他麵容普通，佈滿皺紋，眼神似乎有些昏聵，對蕭辰的到來毫無反應，隻是偶爾伸出枯瘦的手指，蘸點口水，翻過一頁書頁。

藏經閣的掃地老人？蕭辰記憶中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大家都叫他墨老，一個存在感極低，幾乎被人遺忘的角色。

蕭辰心中卻瞬間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能在藏經閣這種地方，如此安然地翻閱古籍，哪怕隻是角落，也絕非常人。更重要的是，在他的源眼下意識掃過的瞬間，竟有種泥牛入海之感，完全無法從這老者身上感知到任何靈力波動，甚至連生命氣息都微弱得近乎虛無。

要麼，對方真的隻是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老朽。 要麼，對方的境界，遠超他此刻源眼所能窺探的極限。

蕭辰更傾向於後者。

他麵上不動聲色，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老者身旁的書架，儘量不發出大的聲響，彷彿生怕驚擾了對方。

就在他擦拭完畢，準備提起水桶悄然離開時——

那一直低頭看書的墨老，似乎終於被驚動，抬起了頭。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初看之下，渾濁，黯淡，充滿了歲月的滄桑，與尋常老人無異。

但就在與蕭辰目光接觸的刹那，蕭辰靈魂深處猛地一凜！他彷彿看到那渾濁之下，一閃而過的、洞徹人心的清明，如同暗夜中劃過的閃電，雖隻一瞬，卻足以照徹幽冥。

墨老隻是隨意地瞥了蕭辰一眼，目光在他那破舊的弟子服和蒼白的麵容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又低下頭，彷彿隻是看到一個無關緊要的影子，繼續沉浸在他的古籍世界中。

蕭辰心中波瀾微起，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那副謙卑、甚至帶著點惶恐的表情，微微躬身行了一禮，算是告退。

他提起水桶，轉身，腳步平穩地朝著來路走去。

就在他走出大約七八步，即將拐過書架，脫離墨老視線範圍之時——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自言自語般的低語，如同蚊蚋，卻清晰地鑽入了他的耳中。

“根基雖毀，魂火卻異……”

蕭辰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連半息都不到，便恢複了正常，繼續向前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層層書架之後。

然而，他提著水桶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句話，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根基雖毀”——指的顯然是他這具身體修為儘廢、筋脈寸斷的現狀。

“魂火卻異”——魂火，乃生靈神魂本源之象。異？如何異？是強度？是性質？還是……那潛藏其中的、屬於“墟尊”的寂滅氣息？

這墨老，果然看出了什麼！

他是在警告？還是在試探？亦或是……單純的感慨？

蕭辰心念電轉，無數個念頭翻滾又迅速被壓下。他不能確定這墨老是敵是友，但其深不可測的實力，以及那句直指核心的話語，都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原本以為憑藉萬法歸墟道印和魔道巨擘的隱匿手段，足以瞞過青雲宗所有人，安心積蓄力量。現在看來，這宗門之內，亦是臥虎藏龍。

必須更加謹慎。

他接下來的清掃工作，變得更加“純粹”。源眼依舊在運轉，但速度放緩了許多，並且隻針對那些最基礎、最大路貨的典籍，不再去觸及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偏僻內容。他的動作更加小心翼翼，氣息收斂得更加徹底，甚至刻意讓額頭滲出更多汗水，顯得更加疲憊。

直到日落西山，藏經閣閉閣的鐘聲響起，蕭辰才隨著其他幾名雜役弟子，默默離開。

走在返回破屋的山路上，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低著頭，看似在看著腳下的石階，實則心神完全沉浸在墨老那句話，以及今日所閱的海量基礎資訊之中。

“魂火異……”他反覆咀嚼著這三個字。對方能看出異常，但似乎並未直接點破他奪舍或轉生的本質，這說明萬法歸墟道印的隱匿之能依舊起了作用，隻是他這新生的、融合了魔尊本質的靈魂，與這具廢柴肉身對比太過鮮明，引起了強者的注意。

“看來，以後不僅要隱藏修為，連神魂波動，也需設法模擬得更貼近‘廢人’的狀態才行。”他暗自思忖。

同時，今日掃閱的那些基礎功法，尤其是青雲宗人人修煉的《引氣訣》，其完整的運轉路線、靈力吸納與煉化法門，已然在他神魂中構建成型。

這《引氣訣》在他看來，粗陋不堪，效率低下，且隱患不少。但對於此刻一無所有的他而言，卻是最好的偽裝和起點。

他一邊行走，一邊在神魂深處，以魔道巨擘的見識和源眼剖析出的完美模型，開始對《引氣訣》第一重進行優化。

並非改動其根本，而是在細微處調整靈力流經某些經脈節點的順序、力度，改變幾個無關緊要的吐納節奏，使其靈力運轉更加圓融，吸納效率提升了約莫三成，且更加隱蔽，不易被察覺。

當他踏著最後一縷暮色，回到那間破屋時，優化後的《引氣訣》第一重運轉路線，已然在他神魂中推演完畢，隻待靈力積累足夠，便可水到渠成地運轉。

關上吱呀作響的木門，將外界的喧囂與窺探隔絕。

蕭辰盤膝坐於板床之上，並未立刻開始修煉。他回憶著墨老那雙看似昏聵，實則深邃的眼睛，心中那根名為警惕的弦，繃得更緊了。

這青雲宗，遠比他表麵看到的，要複雜得多。

前路漫漫，強敵環伺，暗處還有窺探之眼。

但他眼底深處，那點幽暗的火焰，卻燃燒得更加沉靜，更加冰冷。

隱匿，積蓄，然後……一擊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