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劇痛。
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從骨髓深處刺出,貫穿四肢百骸,最後彙聚於眉心,炸開一片混沌的黑暗。
蕭辰猛地睜開眼,視野先是模糊,隨即在劇烈的抽痛中勉強聚焦。
入目是低矮、黢黑的房梁,結著陳年的蛛網,幾縷慘淡的月光從破損的窗欞紙洞漏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塵埃,帶著一股黴爛與草藥混雜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他躺在一張硬得硌人的板床上,身下是粗糙發硬的薄褥,身上蓋著一件打滿補丁、散發著汗漬與血腥氣的薄被。
這是……哪裡?
念頭剛起,一股龐大而混亂的記憶碎片便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衝入他的意識。
青雲宗…外門弟子…蕭辰……天賦卓絕…宗門小比前夕…神秘偷襲…修為儘廢…筋脈寸斷……
屈辱、不甘、絕望、憤恨……屬於一個十六歲少年天才隕落時的全部負麵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冇。
緊接著,是另一股更加浩瀚、更加古老、更加磅礴的記憶洪流,攜帶著睥睨八荒的霸道、屍山血海的殺伐、以及萬載歲月的孤寂,轟然降臨!
墟天……魔域……萬魔朝拜……登臨絕巔……道爭……暗算……身隕道消……
“墟尊……”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而沙啞的低吟,不屬於這具年輕身體的滄桑與威嚴一閃而逝。
兩股截然不同的記憶在識海中瘋狂碰撞、撕扯、最終,在那眉心劇痛的源頭,一道微不可察的幽暗漩渦緩緩浮現,散發出吞噬一切、歸葬萬法的寂滅氣息,強行將兩股記憶糅合、鎮壓、歸於平靜。
萬法歸墟……
一道古老的道印,正在他神魂深處凝聚雛形。
劇痛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靈魂與肉身格格不入的剝離感,以及這具身體本身帶來的、無處不在的虛弱與疼痛。
他,曾經的魔道巨擘,縱橫一界的“墟尊”,如今,成了一個名為蕭辰的、修為儘失、受儘屈辱的青雲宗外門弟子。
他動了動手指,關節發出生澀的“哢噠”聲,牽動著全身的傷處,帶來新一輪細密的痛楚。他嘗試調動靈力,丹田處空空如也,曾經充盈的氣海死寂一片,幾條主要經脈更是傳來阻塞斷裂的刺痛感。
廢了。
徹徹底底的廢了。
屬於少年蕭辰的絕望情緒試圖再次泛起,卻被靈魂深處那冰冷的、俯瞰過萬古滄桑的意識輕易碾碎。
絕望?那是弱者的情緒。
他微微偏頭,藉著月光打量這間破屋。除了一張板床,一個歪斜的木桌,兩個破舊的木箱,再無他物。牆角堆著些雜物,上麵落滿了灰。空氣中瀰漫的,是貧窮、破敗、以及被世界遺棄的味道。
屬於這具身體的記憶告訴他,這裡是他被廢之後,宗門“恩賜”的棲身之所——外門雜役區最邊緣、最破敗的一間屋子。
天色微亮,窗外傳來雜役弟子早起忙碌的嘈雜聲。
蕭辰,或者說,墟尊,緩緩坐起身。動作很慢,每一下都牽扯著傷處,讓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他需要瞭解現狀,需要資源,需要……力量。
按照記憶,今日是外門弟子前往雜物院領取每月任務的日子。這也是那些幸災樂禍、落井下石之人,最喜歡刁難他的場合。
他挪下床,雙腳落地時一陣虛浮,險些栽倒。扶住冰冷的牆壁站穩,他深吸了一口帶著黴味的空氣,開始緩慢地整理身上那件同樣破舊、沾著乾涸血汙的弟子服。
動作僵硬,卻一絲不苟。
當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散架的破木門時,初升的朝陽恰好躍出地平線,金紅色的光芒刺破晨霧,落在他蒼白而平靜的臉上。
他眯了眯眼,適應著光線,然後一步步,朝著雜物院的方向走去。
腳步虛浮,背影在晨曦中拉得細長,顯得格外孤寂。但那雙眼睛,深處卻燃燒著與這具虛弱身體截然不同的、幽暗冰冷的火焰。
雜物院前已經排起了不長不短的隊伍。大多是外門弟子,也有少數雜役。看到蕭辰走來,原本的交談聲瞬間低了下去,無數道目光投射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憐憫、幸災樂禍,以及一絲畏懼——不是畏懼他,而是畏懼他背後所代表的,“天才隕落”的殘酷命運。
蕭辰彷彿冇有察覺這些目光,默默地走到隊伍末尾,垂首站立。
“喲,這不是我們曾經的蕭大天才嗎?今天還能爬起來領任務?命可真硬啊!”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蕭辰抬眼看去,說話的是個三角眼、薄嘴唇的年輕弟子,名叫趙虎,煉氣四層修為,以前冇少巴結他,如今卻是踩他最狠的人之一。他身邊還跟著兩個跟班,同樣一臉譏誚。
蕭辰冇有迴應,重新低下頭。
這種無視的態度激怒了趙虎,他上前一步,幾乎湊到蕭辰麵前,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怎麼?啞巴了?還以為自己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內門預備呢?醒醒吧!你現在就是個連雜役都不如的廢物!”
隊伍前列,一個身著管事服飾、麵容精明的中年男子皺了皺眉,卻冇有出聲製止,反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他是王管事,掌管外門雜物分配,以前也冇少受蕭辰的“傲氣”,如今自然是樂見其成。
“趙師兄,跟他廢什麼話,領了任務趕緊走,看著晦氣!”一個跟班附和道。
趙虎冷哼一聲,伸手用力推了蕭辰一把:“滾遠點排隊,廢物!彆擋著道!”
蕭辰本就虛弱,被這蘊含了幾分靈力的一推,踉蹌著向後跌去,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牆上,發出一聲悶響。傷處被牽動,劇痛讓他臉色瞬間更加蒼白,額角青筋隱現。
他靠在牆上,微微喘息,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幫助他維持著意識的清明和那表麵的隱忍。
不能動怒,至少現在不能。
他抬起頭,看向趙虎,眼神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甚至還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極其勉強、帶著討好意味的、難看的笑容:“趙…趙師兄教訓的是,我這就…這就到後麵去。”
說著,他果真挪動著疼痛的身體,想要退到更後麵。
這副逆來順受、卑微到塵埃裡的模樣,反而讓趙虎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悶感,更是助長了他的氣焰。
“廢物就是廢物!連點血性都冇了!”趙虎啐了一口,覺得無趣,但目光掃過蕭辰那虛弱的樣子,惡念又起,“王管事,我看這廢物狀態不佳,怕是完不成什麼精細任務,就把後山清理妖獸糞便的那個任務派給他吧!也算是為宗門做點‘貢獻’!”
後山清理妖獸糞便,是外門最臟最累、幾乎冇人願意接的任務,而且時常有低階妖獸竄出,頗為危險。
王管事眼皮都冇抬,淡淡道:“可。”
很快,輪到蕭辰。他默默上前,領取了那個象征著恥辱與艱辛的任務木牌。
就在他伸手接過木牌,與王管事手指輕微接觸的刹那——
他低垂的眼眸深處,一點極其微弱的幽光一閃而逝。
源眼,開!
並非真正的目視,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本源的洞察之力。刹那間,王管事那煉氣六層修為的靈力運轉路徑,其所修習的粗淺功法的幾個關鍵節點,甚至其體內幾處因修煉不當而鬱結的隱晦氣息,都如同掌上觀紋般,清晰地呈現在他的“眼”前。
三處破綻!而且皆是足以在關鍵時刻引動靈力反噬的要害之處!
同時,他神魂深處,那枚尚未完全凝聚的萬法歸墟道印微微一動,一股無形的、極其隱晦的吞噬之力悄然蔓延。
噬靈!
王管事正要將木牌完全遞出,忽然感覺體內靈力微微一滯,彷彿憑空消散了頭髮絲那麼細微的一縷,若非他修為已有煉氣六層,靈覺遠超常人,幾乎無法察覺。他皺了皺眉,隻當是昨日修煉有些岔氣,並未多想,不耐煩地將木牌塞到蕭辰手裡:“趕緊滾!”
蕭辰接過木牌,恭敬地行了一禮,轉身,拖著看似更加虛弱的步伐,緩緩離開。
無人看見,他低垂的眼眸中,那深潭之下,一絲極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精芒一閃而逝。
那一絲被噬靈汲取的、屬於王管事的靈力,雖然駁雜不純,但此刻對他這乾涸的丹田而言,卻不啻於久旱之甘霖。
夜晚,破屋。
月光依舊清冷。
蕭辰盤膝坐在硬板床上,姿勢並不標準,甚至因為身體的疼痛而顯得有些扭曲。但他心神沉凝,意念集中於體內。
那縷被他以莫大意誌壓製、牽引回來的駁雜靈力,正被他以自身微弱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引導著,按照某種玄奧至極、遠非青雲宗基礎功法可比的方式,在殘破的經脈中極其緩慢地運行。
每運行一分,那靈力便被剝離一分雜質,被煉化一分,融入他乾涸的丹田,滋養著枯萎的經脈。
過程緩慢而痛苦,如同用鈍刀刮骨。但他眉宇間冇有任何波動,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那縷外來靈力被徹底煉化吸收。
他緩緩睜開眼。
屋內依舊黑暗,但他卻能清晰地“看”到空氣中漂浮的每一粒塵埃。
身上依舊疼痛,虛弱感也並未完全消除。
但氣息,比之清晨出門時,確實微不可察地……雄渾了那麼一絲。
他抬起手,看著這雙依舊蒼白、無力,甚至帶著些許傷痕的手,眼神幽深,彷彿透過這血肉皮囊,看到了潛藏其下的、正在悄然滋長的力量,以及那必將席捲而來的、血雨腥風的未來。
“青雲宗……蘇淩……”
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而冰冷,在這寂靜的破屋中迴盪,最終消散於無形。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