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青雲宗,戒律堂。
此地不似尋常殿宇般富麗堂皇,反而透著一股肅穆森嚴。青黑色的巨石壘砌的牆壁冰冷堅硬,穹頂高懸,光線自高處的窄窗投入,在光滑如鏡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堂內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一種無形的威壓,足以讓任何心懷鬼胎者在此噤若寒蟬。
堂上,三位戒律堂長老端坐,麵容肅然,居中者乃是戒律堂首座,麵容清臒,目光銳利如鷹隼,正是鐵麵無私的李長老。兩側分彆坐著孫長老與錢長老,亦是神色凝重。
下方,兩撥人涇渭分明。
一邊是以蘇淩為首,簇擁著三名內門弟子,他們衣著光鮮,氣宇軒昂,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憤慨與委屈。蘇淩更是挺直脊梁,目光坦蕩地迎視著堂上長老,彷彿自己纔是蒙受不白之冤的那一個。
另一邊,則隻有蕭辰孤身一人。他依舊穿著那身破損的外門弟子服,臉色蒼白,氣息比之前在秘境出口時似乎穩定了些,但仍舊顯得十分虛弱。他微微低著頭,姿態恭順,眼神卻平靜無波,如同深潭,不起絲毫漣漪。
“事情經過,我等已大致瞭解。”李長老聲音沉凝,打破了大堂的寂靜,“蘇淩,你指控外門弟子蕭辰,於秘境之中,趁你與同門力戰妖獸、靈力耗儘之際,出手偷襲,搶奪紫韻龍參。可有確鑿證據?”
蘇淩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聲音清越而篤定:“回首座,弟子所言,句句屬實。當時在場的不止弟子一人,張師弟、王師弟、趙師弟皆可作證!那紫韻龍參本已是我等囊中之物,卻被蕭辰這廝隱匿在旁,驟然發難,行那卑劣竊取之舉!此等行徑,不僅令我等心血付諸東流,更是玷汙我青雲宗門風!弟子一時激憤出手,雖有不當,但實是因這蕭辰太過可惡!”
他言辭懇切,情緒飽滿,將自己放在了一個維護宗門正義,一時衝動犯錯的受害者位置上。
那三名內門弟子立刻齊聲附和: “蘇師兄所言不虛!我等親眼所見!” “蕭辰偷襲得手後,立刻遠遁,其行為鬼祟,絕非正道!” “請長老明察,嚴懲此獠,以正門規!”
人多勢眾,口徑一致,形成的壓力頓時籠罩向孤身一人的蕭辰。
李長老目光轉向蕭辰,帶著審視:“蕭辰,蘇淩及其同門指證於你,你有何話說?”
蕭辰緩緩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與無奈,聲音依舊帶著傷後的虛弱,但語調卻清晰而平穩:“回首座,諸位長老。弟子入秘境,隻為尋找一線機緣,重續道途,從未有過主動害人之心。蘇師兄所言偷襲、搶奪,純屬子虛烏有。”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對上蘇淩那隱含厲色的眼神,繼續道:“弟子修為低微,不過煉氣五層,如何有能力偷襲靈力耗儘、但身邊仍有三位內門師兄護衛的蘇師兄?此事於理不合。至於紫韻龍參…秘境靈物,天生地養,本是無主之物,何來‘搶奪’一說?弟子僥倖所得,乃是於一處偏僻山穀中獨自發現並艱難采摘,為此還險些葬身守護妖獸之口,身受重傷,此事…或許有同門可以證明弟子當時狀態。”
他並未直接反駁蘇淩的指控,而是從邏輯和情理上提出質疑,並強調自己也是曆經艱險纔得到龍參,且身負重傷。這番說辭,比他直接否認顯得更有力。
“巧言令色!”蘇淩冷哼一聲,“你之重傷,誰知道是不是偽裝,或是被其他妖獸所傷?休要混淆視聽!”
蕭辰輕輕吸了口氣,臉上適時的露出一絲隱忍的悲憤,聲音略微提高了一些:“蘇師兄!弟子不知究竟何處得罪於你,竟讓你如此…步步緊逼!秘境之外,你不顧門規悍然出手襲殺,若非墨老及時阻止,弟子早已命喪黃泉!如今在這戒律堂上,你又聯合諸位師兄,以莫須有之罪構陷於我…難道,就因弟子昔日曾與你有些許舊怨,你便容不下我這一個小小的外門弟子存身於宗門嗎?”
他這番話,終於將“舊怨構陷”的暗示擺到了明麵上。雖然冇有明說是什麼舊怨,但在場不少長老和弟子都隱約聽說過蘇淩與曾經的天才蕭辰之間似乎有些不對付。此刻由蕭辰這“弱者”帶著悲憤說出,頓時讓不少人看蘇淩的目光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蘇淩臉色一沉,眼中寒光一閃:“蕭辰!你休要血口噴人!我蘇淩行事,光明磊落,豈會因私廢公?你犯下門規,證據確鑿,還想倒打一耙?”
“證據?”蕭辰苦笑一下,再次取出那半截殘留著青色靈力的破損短刃,“弟子愚鈍,隻撿到此物,不知能否算作證據?或許…是蘇師兄追殺弟子時,不慎遺落?”
“胡說八道!”蘇淩斷然否認,心中卻是一凜,這破損法器始終是個讓他有些不安的點。
局麵一時陷入了僵持。蘇淩一方人多,言辭鑿鑿;蕭辰孤身,但邏輯清晰,言辭懇切,還拋出了“舊怨構陷”的可能和那件存疑的“證據”。三位長老低聲交換著意見,顯然也感到棘手。
“傳林清雪。”李長老沉吟片刻,下令道。林清雪當時也在秘境中,且與雙方都無明顯瓜葛,或許她的證詞能打破僵局。
不多時,一襲白衣的林清雪翩然走入戒律堂。她容顏絕美,氣質清冷如雪,她的出現,讓肅穆的大堂彷彿都明亮了幾分。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帶著各種複雜的情緒。
蘇淩看向她的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與熱切。他相信,以林清雪的性子,以及自己平日在她麵前維持的形象,她至少應該會保持中立,或者…稍稍偏向自己這邊。
蕭辰則依舊低眉順眼,彷彿對林清雪的到來並不在意。
“林師侄,”李長老開口,“秘境之中,關於蘇淩與蕭辰之間爭奪紫韻龍參一事,你可曾親眼目睹?或知曉相關情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清雪那淡粉色的唇瓣上。
林清雪清冷的眸光微微掃過場中兩人。在蘇淩隱含期待的臉上停留一瞬,又落到看似虛弱卑微的蕭辰身上。她想起了秘境中遠遠瞥見蕭辰獨自與妖獸搏殺的身影,也想起了蘇淩平日裡那無懈可擊卻總覺隔著一層的溫和。她櫻唇微啟,清越的聲音在大堂中迴盪,帶著她一貫的淡漠與疏離:
“回首座,諸位長老。弟子在秘境中,並未親眼看見蕭辰師兄偷襲蘇淩師兄,亦未親眼看見蕭辰師兄搶奪紫韻龍參。”
她的話,如同冰雪消融的溪流,清澈,冷靜,不偏不倚。
蘇淩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眼底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陰沉。她竟然…冇有幫自己說話?哪怕隻是含糊其辭!
蕭辰低垂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無人能窺見他眼底一閃而逝的幽光。這個回答,在他意料之中。林清雪的驕傲,不允許她在這種事情上撒謊,她的“未親眼看見”,本身就是對蘇淩“證據確鑿”的一種無形削弱。
局麵,依舊僵持。
就在三位長老皺眉,感覺此事恐怕難以短時間內查明,考慮是否暫時押後再議之時,一個慢悠悠的聲音自戒律堂門口傳來。
“咳咳…人老了,腿腳不利索,來遲一步,莫怪,莫怪。”
隻見墨老拄著一根普通的竹掃帚,步履蹣跚地走了進來,彷彿隻是路過。他對著堂上三位長老隨意地拱了拱手,渾濁的老眼似乎都冇完全睜開。
“墨老?”李長老等人皆是一愣,這位常年守在藏經閣,幾乎從不參與宗門事務的掃地老人,今日怎會來戒律堂?
墨老彷彿冇看到眾人詫異的目光,慢吞吞地從懷裡摸索出一塊灰撲撲的石頭,遞了過去:“哦,這個啊…前幾天打掃藏經閣角落,撿到的個小玩意兒,裡麵好像錄了點東西,老頭子我也看不太明白,想著今天戒律堂挺熱鬨,就拿過來,看看對諸位斷案有冇有點用?”
那是一塊留影石。
李長老將信將疑地接過,注入一絲靈力。
嗡!
一片模糊的光影投射在半空。影像確實很不清晰,彷彿蒙著一層厚厚的霧氣,隻能隱約看到一個身著青雲宗內門服飾的身影(身形與蘇淩有七八分相似),正在一處幽暗的林地中,與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袍中、看不清麵容的身影低聲交談著什麼,隨後那黑袍人遞給了“蘇淩”一件東西,光影便戛然而止。
留影石的內容很短,很模糊,無法作為直接證據證明什麼,甚至連那內門弟子是不是蘇淩都無法百分百確定,交談內容和交換之物更是無從得知。
但這模糊的影像,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在所有人心中激起了千層浪!
蘇淩在秘境中,曾與身份不明者秘密接觸?
他交給對方什麼?又從對方那裡得到了什麼?
這與他指控蕭辰的事情,是否有關聯?
一瞬間,無數疑竇在三位長老心中叢生。看向蘇淩的目光,不再是單純的審視,而是帶上了深深的疑慮與警惕。若蘇淩本身行為就存疑,那麼他的指控,其可信度自然大打折扣。
蘇淩的臉色徹底變了,他死死地盯著那塊留影石,又猛地看向一副事不關己模樣的墨老,最後目光如毒蛇般釘在蕭辰身上。他心中驚怒交加,這留影石是哪裡來的?影像中的人確實是他,那次接觸是為了…絕不能暴露!這老東西和蕭辰,是一夥的?他們怎麼知道的?
蕭辰心中冷笑,墨老這手“偽造”的留影石,時機和內容都恰到好處,不需要證明什麼,隻需要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便足以扭轉局麵。
李長老與孫、錢二位長老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半晌,李長老沉聲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此事雙方各執一詞,所謂證據皆存在疑點,難以定論。蘇淩當眾襲擊同門,事實清楚,雖事出有因,但行為過激,違反門規。蕭辰所得秘境之物,來源存疑,但亦無確鑿證據證明其為搶奪。鑒於情況複雜,證據不足,本座決定,此事暫且擱置,不予深究。”
他目光掃過蘇淩和蕭辰:“然,為儆效尤,你二人皆需受罰。即日起,罰入後山禁閉室,麵壁思過七日!不得有誤!”
擱置爭議,各打五十大板。
這個結果,看似不偏不倚,但對原本占據優勢、意圖一舉將蕭辰踩死的蘇淩而言,無疑是巨大的挫敗。而對蕭辰來說,能擺脫構陷,僅僅禁閉七日,已是最好的結果。
“弟子…領罰。”蕭辰恭敬應道,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蘇淩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強行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與殺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幾乎咬碎銀牙,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弟子,領罰。”
他抬起頭,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毫無掩飾地落在蕭辰身上,那目光中,不再僅僅是之前的厭惡與輕視,而是凝聚了冰寒刺骨、如同實質般的凝重殺意。
這一次,是他小覷了這個看似廢物的傢夥,還有那個深藏不露的墨老。但下一次…絕不會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