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十日秘境之期,轉瞬即至。

當那籠罩著整個秘境的朦朧光幕再次泛起漣漪,並緩緩洞開一道門戶時,早已聚集在出口附近的各宗弟子,皆是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隨即臉上浮現出或欣喜、或疲憊、或收穫滿滿的複雜神情。

人群略顯嘈雜,三三兩兩地交談著,交流著此番秘境之行的收穫與驚險。蕭辰混跡在人群邊緣,氣息萎靡,臉色蒼白如紙,嘴角甚至還殘留著一絲未擦乾淨的血跡,身上的外門弟子服飾多處破損,沾著塵土與乾涸的暗紅色血漬,看上去比大多數經曆了苦戰的弟子還要狼狽幾分。他低垂著頭,步履有些虛浮,彷彿每走一步都耗費著極大的力氣,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在秘境中僥倖存活,卻身負重傷、收穫寥寥的落魄者。

他的神識卻如同最精密的蛛網,悄然散佈在周身數丈範圍內,清晰地捕捉著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其中,有幾道來自曾經欺辱過他的外門弟子,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幸災樂禍;有一道來自不遠處的林清雪,清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冰雪般的眸子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複雜,但很快便移開,恢複了平日的淡漠;而最為陰冷、如同毒蛇般鎖定在他背心要害的,自然是來自人群前方,被幾名內門弟子簇擁著的蘇淩。

蘇淩此刻已恢複了往日的風采,一襲青雲內門服飾纖塵不染,麵色紅潤,氣息雖然刻意收斂,但隱隱透出的靈力波動顯示他此行收穫不小,修為似乎又有精進。他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正與身旁一位長老低聲說著什麼,顯得彬彬有禮,氣度不凡。然而,那偶爾掃過蕭辰的餘光,卻冰寒刺骨,蘊含著毫不掩飾的殺機。

蕭辰心中冷笑,麵上卻愈發顯得虛弱,甚至刻意讓呼吸變得紊亂急促,隨著人流,一步步靠近那光幕門戶。

就在他前腳剛剛踏出光幕,身形尚在半明半暗之間的刹那——

“嗤!”

一道極其輕微,卻尖銳到足以撕裂空氣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一道凝練無比、快如閃電的青色劍光,毫無征兆地自斜後方暴起,目標直指蕭辰背心要害!這一劍,狠辣、果決,冇有絲毫猶豫,分明是抱著必殺之心!出手之人,正是蘇淩!

他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宗門長老眼皮底子,悍然對同門下殺手!

這一瞬間,時間彷彿被拉長。蕭辰能感受到那劍光上傳來的冰冷刺骨的殺意和蘇淩那扭曲的、快意的眼神。周圍離得近的幾名弟子臉上瞬間血色儘褪,露出驚駭欲絕的表情。幾位負責接應的長老亦是臉色驟變,有人甚至驚撥出聲:“蘇淩!住手!”

但劍光太快,太突然,眼看就要將蕭辰透體而過!

然而,蕭辰彷彿背後長眼,在那劍光及體的前一刻,他“虛弱”的身軀以一種看似踉蹌,實則妙到毫巔的姿態微微一側。

“噗!”

劍光並未完全刺空,而是擦著他的肋部掠過,帶起一溜血花!同時,一道極其淡薄、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血色虛影自蕭辰袖中一閃而逝,迎向了劍光的餘威。

“嘭!”

一聲微不可察的悶響,那血色虛影(血煞分身的一縷氣息所化)瞬間潰散,但也讓那淩厲的劍光出現了一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滯澀。

就是這一絲滯澀,給了蕭辰機會。他藉著劍氣的衝擊力,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口中噴出一大口觸目驚心的鮮血,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方倒飛出去,方向不偏不倚,恰好是光幕之外,一位剛剛站定、身著灰袍、看似昏昏欲睡的老者——墨老所在的位置。

“砰!”

蕭辰重重地摔落在墨老腳邊不遠處,濺起些許塵土。他掙紮著想要爬起,卻又似乎牽動了傷勢,再次噴出一小口血,臉色慘白得嚇人,氣息微弱,看上去已是重傷垂危。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蘇淩一劍未能竟全功,眼中戾氣一閃,竟是毫不罷休,手腕一抖,第二道更為淩厲的劍光已然成型,就要再度斬向看似已無反抗之力的蕭辰!

“夠了。”

一個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響起。

隻見一直彷彿在打盹的墨老,微微蹙了蹙眉,看似隨意地抬起枯瘦的手掌,那寬大的灰色袖袍如同流雲般輕輕一拂。

一股無形無質,卻沛然莫禦的力量憑空而生,蘇淩那凝聚而出的第二道劍光,尚未完全激發,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氣牆,悄無聲息地湮滅、消散,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蘇淩持劍的手臂微微一震,感受到那股深不可測的力量,臉色瞬間變了變,強行壓下了繼續出手的衝動。

此刻,場間一片嘩然!

“蘇師兄他…他竟然公然出手襲擊同門!” “還是在外門弟子蕭辰剛剛出秘境,毫無防備之時!” “這也太…” “蕭辰看樣子傷得不輕啊…”

幾位長老迅速圍了上來,臉色都極為難看。當眾襲擊同門,尤其是這種近乎偷襲的行為,在宗門內是絕對的大忌!哪怕蘇淩是內門天才,此舉也太過出格!

一位麵容古板嚴肅的長老當即厲聲喝道:“蘇淩!你可知罪?!”

蘇淩瞬間收斂了臉上的所有戾氣與殺意,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甚至帶著幾分悲憤的表情。他收劍入鞘,對著諸位長老深深一揖,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沉痛與委屈:“諸位長老明鑒!弟子一時激憤,出手失了分寸,甘願受罰!但實在是這蕭辰,在秘境之中行事卑劣,令人髮指!”

他猛地伸手指向倒在地上的蕭辰,語氣變得激昂起來:“他趁我與幾位師弟拚死重創守護妖獸,自身靈力耗儘之際,突然偷襲,搶走了我們幾乎到手的紫韻龍參!此等行徑,與強盜何異?置同門之誼於何地?弟子…弟子也是一時氣不過,方纔…”

他這番說辭,將自己放在了受害者和維護宗門風氣的道德製高點上,將其悍然出手的行為,輕描淡寫地歸結為“一時激憤”、“出手失了分寸”,重點則放在了控訴蕭辰的“卑劣行徑”上。

這時,那三名當時在場的內門弟子也立刻站了出來,紛紛義憤填膺地附和: “冇錯!蘇師兄所言句句屬實!我們都可以作證!” “那蕭辰隱匿在旁,趁火打劫,實在可惡!” “蘇師兄也是為我們出頭,纔會一時衝動…”

眾長老聞言,目光再次投向蕭辰,帶著審視與疑慮。若真如蘇淩所說,那蕭辰的行為也確實不妥。

就在這時,倒在地上的蕭辰,艱難地抬起頭,嘴角還掛著血跡,聲音虛弱卻清晰地反駁道:“蘇師兄…何出此言?秘境奪寶,各憑手段…何時成了定規?你說我偷襲…可有證據?反倒是你…”

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彷彿連呼吸都困難,卻掙紮著從懷中取出一件破損嚴重、幾乎隻剩下半截的短刃法器,那斷口處,隱約殘留著一絲精純的青色靈力波動。

“這…這是我在被妖獸追趕,慌不擇路時,撿到的…上麵殘留的靈力…似乎與蘇師兄的…同源…”蕭辰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不確定與恐懼,彷彿隻是無意間提及,“弟子不知…是否是蘇師兄遺落…還是…”

他話未說儘,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你在秘境中追殺過我?這破損法器上的靈力痕跡就是證據!

蘇淩瞳孔微縮,他確實不記得自己何時毀過這樣一件法器,但那上麵的青雲靈力做不得假,且品質精純,與他極為相似。這自然是蕭辰提前“處理”過的“證據”。

“你…你血口噴人!”蘇淩臉色一沉,厲聲道,“誰知道你這破東西是從哪裡來的!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弟子…弟子隻是如實陳述…”蕭辰低下頭,聲音更加微弱,身體微微顫抖,一副受儘欺淩卻無力反抗的可憐模樣。

一時間,場麵陷入了僵持。

蘇淩一方人多勢眾,言辭鑿鑿,占據了道德高地。

蕭辰孤身一人,重傷虛弱,卻拿出了看似對他不利的“證據”,並且暗示蘇淩是因舊怨而構陷報複。

雙方各執一詞,真假難辨。周圍的弟子們議論紛紛,看向蘇淩和蕭辰的目光都變得複雜起來。林清雪站在不遠處,清冷的眸光在蕭辰那“淒慘”的模樣和蘇淩那“義正辭嚴”的臉上掃過,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最終卻仍是保持了沉默。

幾位長老麵麵相覷,此事顯然已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說清。那古板長老沉吟片刻,沉聲道:“此事關乎門規,非同小可。你二人隨我等前往戒律堂,再行詳查!其餘弟子,各自散去!”

一場發生在秘境歸途的截殺,暫時以這種充滿爭議的方式告一段落。但空氣中瀰漫的火藥味,卻愈發濃烈。蘇淩看向被兩名雜役弟子攙扶起來、依舊“虛弱不堪”的蕭辰,眼神深處,第一次掠過了一絲超出憤怒的、冰冷的凝重與殺意。這個他曾經視若螻蟻的廢物,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