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工坊內,沈墨、老匠師與阿巧正爭分奪秒趕造木牛,鑿子、銼刀與橡木碰撞的急促聲響,透著與時間賽跑的焦灼。沈墨的青銅右手握鑿沉穩,指尖卡齒輕響校準輪軸紋路,汗珠順著冷白下頜滴落;老匠師俯身打磨木牛邊角,雙眼緊盯著木料紋路不敢有差;阿巧麻利地整理糧袋,手指被粗布磨紅仍不停歇,時不時望向窗外,傾聽著城外越來越近的馬蹄聲,眉宇間滿是不安。
此時,北方馬蹄聲已然震天,蒼狼汗國先鋒鐵騎衝破煙塵,數十名騎士身形悍勇、麵目猙獰,玄鐵鎧甲沾滿血汙與沙塵,彎刀映著日光泛著刺骨寒光。鐵騎身後,大批流民扶老攜幼奔逃而來,人數較先前暴增數倍,密密麻麻望不到儘頭。老人步履蹣跚、婦人抱嬰遮體、孩子光腳奔逃,哭聲嘶啞,他們像受驚的羊群衝向落星城,身後蠻族鐵騎則肆意砍殺落後者,淒厲慘叫此起彼伏,絕望如潮水般籠罩著北門之外。
馬蹄所過塵土飛揚,流民們連咳嗽都不敢停頓,新增流民與倖存者相互推搡、無處可躲。蠻族騎士冷漠無情,彎刀一次次落下,鮮血濺在泥濘地麵,凝成層層暗褐色血痂,濃重的血腥味飄進城內,刺鼻難聞。片刻之間,北門之外淪為人間地獄,流民哭喊、戰馬嘶鳴、兵刃交擊聲交織在一起,直衝雲霄,即便隔著緊閉的城門,也能清晰傳入耳中。
城內卻是另一番景象:城樓上的官紳躲在女牆後,神色淡然地看著城外慘狀,有人把玩玉佩、有人閒談家產,甚至有人抱怨哭聲刺耳,全然無視同胞的苦難。富戶官紳府邸儘數緊閉,家丁護院守門嚴防流民,府內糧水充足、暖意融融,與城外屍橫遍野、饑寒交迫形成刺目對比,那份深入骨髓的冷漠,像尖刀般紮在有良知者的心上。
城樓上的兵卒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弓箭險些脫手,縮在女牆後瑟瑟發抖,有的低聲祈禱、有的捂耳避聽,連抬頭望向城外的勇氣都冇有。躲在角樓的周祿,終究按捺不住恐懼與好奇,透過窗縫偷瞄城外,當看到身形悍勇的蠻族首領與暴增的流民時,腿一軟跌坐在地,死死抓著青磚嘶聲嘶吼:“快!搬巨石頂住城門!無論外麵發生什麼,都彆讓蠻族和流民靠近,城門破了,你們都得死!”平日裡的官威蕩然無存,隻剩貪生怕死的狼狽與慌亂。
生怕兵卒執行不力,周祿掙紮著爬起來,扶牆走到欄杆邊,聲音因恐懼而扭曲,厲聲補充:“本大人重申!敢私開城門者斬立決!無論兵卒、百姓,敢給流民遞糧開縫,一律格殺勿論,誅其九族!”這道冰冷的死令,徹底澆滅了城樓上所有人僅存的惻隱之心,也徹底斷絕了城外數萬流民的生路。官差們連忙嗬斥著兵卒搬石頂門,眼底滿是對周祿的畏懼,毫無半分憐憫與堅定。
兵卒們不敢違抗,連滾帶爬地搬運巨石,一塊塊沉重的巨石被死死頂在厚重的木門之後,木門被壓得吱呀作響,卻始終未開一絲縫隙。一道城門,硬生生隔開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門內是官紳貴族的太平富貴、歲月靜好,門外是流民百姓的任人宰割、絕境求生;門內是冷漠自私,門外是絕望哀嚎,也徹底隔開了人心底的良知與殘酷。
城門之下,流民們被死死夾在蠻族鐵騎與緊閉的城門之間,退無可退、避無可避,陷入了絕境。老人氣息奄奄地蜷縮在牆角,婦人緊緊抱著繈褓中的嬰兒低聲啜泣,年輕人攥緊了拳頭,眼底滿是不甘與無力。一名斷臂的雲州老兵,抱著戰友遺留的孩子,掙紮著撿起地上的斷刀,拚儘最後一絲力氣衝向蠻族鐵騎,想要為身後的同胞爭取一線生機,卻因重傷未愈、體力不支,剛衝出去幾步,便被蠻族騎士一刀砍翻在地,滾燙的鮮血濺在孩子稚嫩的臉上。
孩子被嚇得撕心裂肺大哭,孩子的母親連忙撲過來,將他緊緊護在懷裡,死死捂住他的嘴,生怕哭聲引來蠻族的注意,自己則蜷縮在牆角渾身發抖,眼底滿是深入骨髓的恐懼與絕望。“開城門!求求你們,開城門!救救我們的孩子!”她的哭喊撕心裂肺,穿透了風聲與廝殺聲,飄向城樓,卻隻換來城樓上的一片死寂,以及角樓裡周祿那冷漠到極致的目光——那份冷漠,比蠻族手中的彎刀更刺骨、更傷人。
此時,沈墨推著剛造好的一具木牛,與老匠師、阿巧一同趕到北巷儘頭,距離北門僅幾步之遙。耳邊是城外愈發慘烈的哭喊與馬蹄聲,目光透過巷弄的縫隙,死死鎖定城門下的人間煉獄,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冰冷淩厲,戾氣暴漲,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周祿的狠戾、官紳的冷漠、兵卒的麻木,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刺穿了他多年來小心翼翼堅守的隱忍,也衝破了他心底最後的防線。
他的青銅右手死死攥著木牛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卡齒與金屬扶手劇烈摩擦,發出“哢噠哢噠”的刺耳聲響,像是在訴說著他心底的憤怒與掙紮。此刻的他,深陷一場無解的絕境,兩種念頭在心底瘋狂交織、撕扯:不救,城外數萬流民,不出半個時辰,必然會被蠻族鐵騎屠戮殆儘,或是活活餓死、凍死在城門之下;救,則必然要動用墨家機關術,必然會暴露自己墨家傳人的身份,違背父親臨終前“隱姓埋名、守護傳承”的遺言,連累身邊最親的老匠師與阿巧,更會讓墨家最後的火種,徹底斷絕在自己手中。
可看著城門下那些絕望的身影,聽著那些撕心裂肺的哀嚎,他無法坐視不理,更無法違背墨家“護蒼生、安百姓”的初心——這份初心,早已刻進他的骨血裡,是父親的囑托,也是他多年來隱忍的底氣,如今,卻成了折磨他最深的枷鎖。他握著一身墨家技藝,卻隻能眼睜睜看著無辜百姓慘遭屠戮,這份無力感與愧疚感,像潮水般將他淹冇。
“師哥……”阿巧緊緊拉著沈墨的衣袖,聲音發顫、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讀懂了沈墨眼底的掙紮與無助,更怕他一時衝動,做出無法挽回的決定。老匠師拄著柺杖,緩緩走到沈墨的身邊,臉色慘白如紙,眉頭緊緊皺著,眼底滿是擔憂與無奈,他輕輕拍了拍沈墨的肩膀,咬牙勸阻:“墨小子,不能去!萬萬不能去!蠻族悍勇,流民眾多,我們手中的這點機關術,根本擋不住他們;更何況周祿下了死令,滿城兵卒都在巡查,你去了不僅救不了人,還會暴露身份,連累我們所有人。保住你的性命,保住墨家的傳承,纔是最重要的啊!”
老匠師的話語字字戳心,道儘了絕境中的無奈,他不是心硬,不是見死不救,隻是這些年來,他見多了亂世的殘酷,見多了官府的冷漠與凶狠,他隻是不想,因為一時的衝動與善念,毀掉他們多年來的堅守,毀掉墨家最後的希望。巷弄裡的百姓,也紛紛圍了過來,看著沈墨,有人壓低聲音勸阻:“沈匠人,彆去!周大人下了死令,誰敢違抗,就是死路一條,不值得!”“彆再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快回來吧!”還有百姓紅著眼眶,默默為城外的流民祈禱,卻無人敢真正站出來,與周祿、與蠻族抗衡。
沈墨緩緩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寒風裹挾著濃重的血腥味,灌進他的胸腔,嗆得他喉間發緊。他緩緩鬆開阿巧的手,語氣冰冷卻帶著無儘的掙紮,眼底翻湧著怒火與決絕,卻終究冇有邁出那一步:“擋不住也要擋,破不了也要破……可我,不能連累你們,不能讓墨家的傳承,斷在我的手裡。”
他再次睜開雙眼,目光死死鎖定城門上方——那裡,千斤鐵閘正緩緩落下,寒鐵反光刺目,一寸寸、一點點,將城外流民最後的生望,徹底碾碎。那是精鐵鑄就的銅牆鐵壁,平日裡從不輕易落下,此刻卻被周祿用來,徹底斷絕流民生路。鐵閘每落下一分,沈墨的心,就沉一分;流民們的希望,就少一分。
城門下的流民們,望著緩緩下墜的鐵閘,望著身後步步逼近的蠻族鐵騎,眼中最後一絲光亮徹底熄滅。有人癱坐在泥濘的地麵上,徹底放棄了掙紮;有人緊緊相擁在一起,低聲訣彆;有人依舊對著城樓,發出微弱而絕望的哀求,可這一切,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絕望,像一張巨大的網,將城門下的每一個人,都牢牢困住,無法掙脫。
城樓上的周祿,透過窗縫,看著下方絕望的流民與緩緩下降的鐵閘,嘴角勾起一抹得意而陰狠的笑容。在他看來,隻要鐵閘徹底落地,蠻族就無法攻破城門,城外流民的死活,與他毫無關係;隻要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頭上的烏紗帽,哪怕揹負千古罵名,哪怕雙手沾滿鮮血,他也毫不在意,全然忘卻了,自己身為落星城城令,護佑一方百姓的職責與使命。
沈墨的青銅右手,再次攥緊,指端的卡齒“唰”地彈出,冷冽的寒光,在昏暗的巷弄裡一閃而過,刺人眼目。他的身形微微屈膝,重心下沉,做好了隨時衝出去的準備,肩背微微繃緊,肌肉線條在粗布衣衫下隱約凸顯,每一個動作裡,都藏著破釜沉舟的決心。他死死咬著牙關,嘴角滲出一絲血絲,眼底的掙紮,漸漸被決絕取代——他已然下定決心,要出手,要護下這些無辜的百姓,要踐行墨家的初心,要不負父親的遺言。
可他終究,還是停住了腳步。他轉頭,看了一眼身邊滿臉擔憂的老匠師與淚流滿麵的阿巧,又看了一眼巷弄裡那些默默注視著他的百姓,心底的決絕,再次被掙紮取代。他知道,自己一旦邁出這一步,便是萬劫不複,不僅自己性命難保,還會連累所有在乎的人。
鐵閘依舊在緩緩下墜;蠻族鐵騎,依舊在步步逼近,彎刀上的寒光,越來越刺眼;城外流民的哀嚎,越來越微弱,絕望,徹底籠罩了整個北門。沈墨站在巷弄儘頭,身形挺拔卻透著孤勇,目光死死鎖定城門下的一切,青銅右手的卡齒緊緊咬合,周身的氣息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