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千斤鐵閘懸於落星城北門之上,寸寸下墜,寒鐵反光映著灰濛濛的天際,將城外數萬流民的最後一絲希望,一點點碾碎。城門緊閉,巨石頂死,城樓上兵卒肅立,神色麻木,唯有城令周祿的身影縮在角樓,時不時透過窗縫偷瞄,眼底隻剩貪生怕死的惶恐,全然不顧城外百姓的死活。

就在鐵閘即將閉合、僅餘半尺間隙之時,北方官道儘頭,幾道黑影衝破煙塵,快如閃電——那是蒼狼汗國的斥候,不過五六人,卻個個身形矯健、麵目猙獰,身著玄色勁裝,腰間挎著鋒利彎刀,騎著快馬,如餓狼撲食般,朝著城門下的流民衝去。他們是蠻族主力鐵騎的先鋒,此行不為破城,隻為屠戮、隻為震懾,隻為讓落星城的百姓,徹底陷入絕望。

流民們本就蜷縮在城門之下,饑寒交迫、傷痕累累,前有緊閉城門與下墜鐵閘,後有蠻族鐵騎的陰影,早已退無可退、避無可避。見著蠻族斥候衝來,有人嚇得癱倒在地,有人絕望哀嚎,有人抱著孩子蜷縮發抖,卻連反抗的力氣都冇有——他們一路奔逃,早已耗儘了最後一絲氣力,手中連像樣的武器都冇有,唯有任人宰割的絕望。

蠻族斥候眼中冇有絲毫憐憫,隻有嗜血的殘暴。快馬疾馳而過,彎刀狠狠揮舞,“噗嗤”一聲悶響,第一個流民便倒在馬蹄之下,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濺在冰冷堅硬的城門之上,順著城門的紋路緩緩滑落,凝成暗褐色的血痕,觸目驚心。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哀嚎接連響起,彎刀起落間,流民們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嗷嗷待哺的嬰兒,有身帶重傷的殘兵,有懷抱孩子的婦人。

馬蹄踏過屍體,濺起更多的鮮血與泥濘,蠻族斥候的嘶吼聲、流民的慘叫聲、馬蹄的踐踏聲,交織在一起,刺耳而絕望,順著風,飄進落星城的每一個角落。鮮血越濺越多,密密麻麻佈滿了城門下半截,原本冰冷的城門,被染成了刺目的赤紅,與下墜的千斤鐵閘相映,宛如人間煉獄,令人不寒而栗。

北巷旁的一處屋頂上,沈墨靜靜佇立,身形被寒風裹挾,洗得發白的粗布黑衫在風中微微翻飛。他不知何時登上了這裡,居高臨下,將城門下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看得蠻族斥候揮舞屠刀的殘暴,看得流民們倒在血泊中的絕望,看得那滾燙的鮮血,一點點染紅冰冷的城門,看得千斤鐵閘,一點點下墜,碾碎所有生的希望。

他的雙腳死死釘在屋頂的瓦片上,渾身僵硬,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青銅右手自然垂在身側,指節無意識地攥緊,卡齒與青銅義肢摩擦,發出“哢噠哢噠”的細微聲響,那聲響裡,冇有往日的堅定,隻有難以掩飾的顫抖與崩潰。他的雙眼死死盯著城門下的慘狀,瞳孔驟縮,眼底的沉鬱與隱忍,被無儘的悲涼、憤怒與絕望,一點點吞噬。

往日裡,他堅守父親的遺言,牢記老匠師的叮囑,隱忍藏技,小心翼翼守護著墨家最後的傳承,哪怕見著百姓受苦,哪怕心中怒火翻湧,也始終剋製著自己,不敢輕易出手——他怕暴露身份,怕連累老匠師與阿巧,怕墨家的火種,徹底斷絕在自己手中。他以為,隱忍是堅守,是保命,是為了日後能更好地踐行墨家“護蒼生”的初心。

可此刻,看著那些無辜的流民,被蠻族斥候肆意屠戮,看著他們倒在血泊之中,看著鮮血染紅城門,看著千斤鐵閘一點點下墜,將所有生的希望徹底阻斷,他心底的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碎得連一片殘渣都冇有。那些反覆告誡自己的“隱忍”,那些小心翼翼守護的“傳承”,在鮮活的人命麵前,在這般慘烈的絕境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此可笑。

他想起了父親臨刑前的眼神,想起了那句“墨家機關護蒼生”的遺言;想起了老匠師反覆叮囑的“不可暴露身份”,想起了阿巧擔憂的目光;想起了自己這些年的隱忍與躲藏,想起了那些被自己刻意壓抑的善良與勇氣。他以為,自己的隱忍,是為了護蒼生,可到最後,卻隻能眼睜睜看著百姓被屠戮,隻能眼睜睜看著人間煉獄,在自己眼前上演。

“不——”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從沈墨的喉嚨裡爆發出來,沙啞而淒厲,穿透了風聲與哀嚎聲,帶著無儘的痛苦與絕望。他的雙眼瞬間赤紅,淚水不受控製地滑落,混著臉上的沙塵與嘴角滲出的血絲,顯得格外狼狽,卻也格外滾燙。眼底的絕望,漸漸被滔天的怒火與決絕取代,那是一種瀕臨崩潰後的覺醒,是一種隱忍到極致後的爆發。

他再也無法隱忍,再也無法退縮,再也無法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所謂的傳承,所謂的保命,若是連眼前的百姓都護不住,若是連這般慘烈的屠戮都無法阻止,那還有什麼意義?今日,他便是拚了這條命,便是暴露墨家身份,便是連累老匠師與阿巧,便是斷送墨家最後的傳承,也要出手,也要護下這些無辜的百姓,也要阻止這場屠戮,也要撐起這千斤鐵閘之下,最後一絲生的希望。

城樓下,蠻族斥候的屠戮依舊在繼續,彎刀起落間,又一名流民倒在血泊之中,鮮血再次濺在城門上,與先前的血痕交織在一起,愈發刺目。千斤鐵閘,還在一點點下墜,距離地麵,隻剩三寸間隙,流民們的哀嚎聲,越來越微弱,絕望,徹底籠罩了每一個人。

沈墨猛地抬手,袖口被寒風捲得獵獵作響,粗糙的左手狠狠擦過臉頰,將淚水、沙塵與嘴角的血絲一併拭去,留下幾道深淺不一的灰痕,襯得他赤紅的雙眼愈發淩厲。青銅右手攥得指節泛白,金屬與骨骼碰撞的悶響清晰可聞,指端的卡齒“唰”地彈出,冷冽的寒光劃破昏暗天光,在瓦片上投下細碎的銳影,刺人眼目。他緩緩轉動脖頸,下頜線繃得筆直,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鋒,掃過城門下堆疊的屍體、刺目的血痕,最後死死鎖在蠻族斥候揮舞的彎刀與下墜的鐵閘上——眼底再無半分迷茫,每一寸眸光裡,都燒著決絕的火,藏著孤勇的勁,他已然做好了所有準備:準備放下堅守半生的隱忍,準備暴露藏了多年的墨家身份,準備賭上自己的性命,準備連累身邊最親的人,隻為護下城門下那些瀕死的百姓,隻為攔住這場煉獄般的屠戮。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寒風裹挾著濃重的血腥味灌進胸腔,嗆得他喉間發緊,胸腔卻劇烈起伏著,將心底最後一絲猶豫、一絲膽怯,徹底碾碎、驅散。洗得發白的粗布黑衫被狂風掀起,貼在他清瘦卻挺拔的脊背,獵獵作響,宛如一麵即將奔赴戰場的旗幟。他的身形微微屈膝、重心穩穩下沉,腳掌死死扣住屋頂的瓦片,指腹摩挲著冰涼的瓦麵,指尖因用力而泛青;青銅義肢微微發力,金屬關節發出“哢噠哢噠”的清晰聲響,像是老舊的弓弦被緩緩拉滿,每一聲都透著緊繃的張力——那是他準備出手的信號,是他與過往隱忍徹底決裂的宣告,每一個動作裡,都藏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屋頂之上,風捲沙塵,沈墨周身的寒氣與決絕凝作實質。他垂眸望著城門下的煉獄——蠻族斥候彎刀起落,流民哀嚎撕心裂肺,滾燙鮮血順著城門紋路蜿蜒成暗褐血痂,千斤鐵閘正寸寸下墜,寒鐵反光如死神眼眸,碾碎最後一絲生望。

屋頂的瓦片被他腳下的力道壓得微微震顫,幾縷灰塵順著瓦縫簌簌滑落,墜入下方的巷弄。他抬眼望向北門的方向,眉頭擰成一道深痕,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那寸寸下墜的鐵閘,盯著城門下肆意屠戮的蠻族斥候,眼底再無半分遲疑,隻剩滾燙的決絕。肩背微微繃緊,肌肉線條在粗布衣衫下隱約凸顯,青銅右手微微抬起,卡齒再次收緊,寒光更甚,彷彿下一秒,他便會縱身躍下這屋頂——身形如離弦之箭,大步奔赴那人間煉獄般的城門,用這雙墨家打造的青銅義肢,去撐起那千斤重的寒鐵,去直麵那染血的彎刀,去擋在流民身前。這一刻,他所有的準備都已就緒,連狂風都似在為他蓄力,隻待這縱身一躍,便徹底打破隱忍,以墨家傳人的身份,挺身而出,奔赴這場關乎蒼生的險境。

城樓上,角樓裡的周祿,無意間瞥見了屋頂上的沈墨,看到他眼中的怒火與決絕,看到他指尖彈出的卡齒,看到他躍躍欲試的姿態,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心底升起一絲莫名的恐懼。他不知道,這個不起眼的修器匠人,為何會有這般淩厲的氣勢,為何會在這般絕境之下,做出如此瘋狂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