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木牛流馬救饑寒
蠻族細作的突然發難,像一顆驚雷,在本就絕望的城門下炸開,瞬間打破死寂,攪得亂作一團。短刀砍擊血肉的悶響、流民的撕心裂肺的驚叫、蠻族細作凶狠的胡語嘶吼,交織在一起,刺耳而絕望,飄遍落星城的每一個角落。
這批流民本是雲州百姓與殘兵,一路遭蠻族鐵騎追剿,死傷慘重,倖存者早已耗儘氣力。幾個細作雖人數不多,卻身手矯健、眼神凶狠,像尖刀紮進瀕臨崩潰的人群,不分青紅皂白地瘋狂砍殺。泥濘地麵上,很快佈滿了老人、嬰兒、殘兵的屍體,鮮血浸透泥土,黏稠肮臟,寒風掠過,濃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嘔。倖存流民衣衫襤褸、滿身血汙,凍得青紫的體膚難以遮蔽,有的斷肢蜷縮,有的抱著親人屍體痛哭,眼神麻木絕望,連反抗的力氣都冇有。
城樓上的兵卒愣了許久才反應過來,慌亂中亂箭齊發,卻因分不清細作與百姓,隻能盲目射擊。鋒利的箭羽呼嘯而過,不少手無寸鐵的流民中箭倒地,鮮血濺在冰冷的城門上,觸目驚心。城根下,百姓擠在一起扒著磚縫張望,看著同胞慘死,紛紛紅著眼眶哀求磕頭,可兵卒早已被恐懼衝昏頭腦,隻顧盲目射箭,任由無辜者淪為箭下亡魂。
城樓上的官差躲在女牆後尖聲嗬斥,催促兵卒射箭,自己卻半步不敢靠近城門。這一切,都被躲在角樓的城令周祿看得一清二楚——他依舊是那副毫無父母官擔當的模樣,貪生怕死的醜態暴露無遺。他裹著厚狐裘縮在角落,雙手抓著牆壁瑟瑟發抖,隻敢透過縫隙偷瞄,生怕蠻族破城危及自身與烏紗帽。
城根下的哀求與城外的哀嚎飄進角樓,周祿隻覺得刺耳,不耐煩地捂住耳朵咒罵:“吵死了!一群賤命,死了乾淨,省得連累本大人!”他的冷血無情與貪生怕死,展現得淋漓儘致。兵卒與官差深知其性子,無人敢違抗命令,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射擊,任由慘劇蔓延。
沈記修器鋪的窗前,沈墨靜靜佇立,身形挺拔,周身氣息冰冷淩厲。他眯起眼睛,目光穿過窗欞,直直望向城門下的血海,看著蠻族屠刀揮舞、流民倒在箭雨之中,眼底的怒火再也無法壓抑,像熊熊火焰瘋狂翻湧。他的青銅右手微微攥緊,指端悄然彈出卡尺,冷冽寒光一閃而過,卡齒髮出“哢噠哢噠”的急促聲響,訴說著內心的憤怒與決絕。
此刻的沈墨,正深陷“隱忍”與“救贖”的道德困境,經曆著第一次劇烈的內心衝突。一邊是父親的遺言、墨家的傳承,是老匠師反覆叮囑的“不可暴露身份”——一旦出手,不僅自身難保,老匠師與阿巧會被連累,墨家最後的火種也會徹底熄滅;一邊是城外流民的慘狀、百姓的絕望哀嚎,是墨家“護蒼生”的初心——握著一身技藝,卻眼睜睜看著無辜者慘死,便是違背本心、辜負父親囑托。這份煎熬像尖刀紮在他心上,讓他第一次懷疑,多年的隱忍究竟是堅守還是懦弱。
沈墨猛地轉身,不再看窗外慘狀,大步走向工坊角落,腳步沉穩堅定,冇有絲毫猶豫。他彎腰掀開一塊厚木板,下方赫然露出幾具木牛流馬半成品——這是他前些日子為農戶打造的運糧工具,此刻竟成了救民的唯一希望。
“師哥,你要做什麼?”阿巧快步上前,臉上滿是疑惑與不安,語氣帶著顫抖,她隱約猜到沈墨的心思,卻深知其中危險。沈墨拿起鑿子,握在青銅右手中,飛快打磨木牛輪軸,聲音低沉沙啞卻字字鏗鏘:“送糧,送水。”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堅定:“細作是細作,百姓是百姓,一碼歸一碼。蠻夷該死,可這些無辜百姓,不該成為戰亂的犧牲品。”這句話,既是說給阿巧與老匠師聽,更是說給自己聽——他已在道德困境中做出抉擇,卻仍揹負著傳承與救贖的雙重重量。
老匠師拄著柺杖走來,臉色蒼白沉重,眼底滿是掙紮。他想勸阻沈墨,卻深知這是墨家傳人該做的事,最終隻是重重歎氣,蹲下身拿起細銼幫忙打磨輪軸,語氣無奈又欣慰:“罷了,墨小子,你說得對。我們是墨家子弟,本就見不得百姓受苦,隻是切記,萬萬不可暴露墨家機關手法,否則我們所有人都要完了。”
“我知道。”沈墨微微點頭,眼底怒火漸被堅定取代,“我會簡化機關,隱藏核心紋路,不會連累你們,不會讓墨家傳承斷在我手裡。”阿巧也連忙蹲下身幫忙整理木牛腹艙,語氣堅定:“師哥,我也幫你!無論多危險,我都陪著你!”
三人分工明確、動作迅速:沈墨改造木牛機關,加大腹艙、加固輪軸,同時簡化結構隱藏墨家紋路;老匠師打磨邊角與輪軸,確保行走無聲;阿巧清理腹艙,準備乾糧與清水。工坊內,工具碰撞的細碎聲響,與窗外的哀嚎、廝殺形成鮮明對比,這片小小的空間,成了亂世孤城裡唯一的淨土。
半個時辰不到,三具簡易木牛改造完成。它們冇有墨家高階機關的精巧,卻結實耐用、行走無聲,腹艙寬敞,足以容納乾糧與水囊,外表與尋常運糧木車彆無二致,絲毫看不出墨家痕跡。阿巧拿出家中所有存糧,磨成細粉揉成麪餅,灌滿水囊,小心翼翼塞進木牛腹艙;沈墨則用黑布遮住僅有的幾處機關紋路,徹底掩蓋痕跡。
一切準備就緒,三人各推一具木牛,輕輕打開鋪門,藉著巷弄陰影小心翼翼前行,避開巡邏官差與兵卒,沿著城南陋巷向北,朝著北門西角緩緩走去——那裡城牆稍矮、地處偏僻,巡查稀少,是唯一能將糧水送到流民手中的隱蔽缺口。
一路上,巡邏官差隨處可見,氣氛緊張壓抑。阿巧手心沁出冷汗,渾身微微發抖,卻依舊咬著牙推木牛;沈墨目光銳利,時刻警惕周圍動靜,遇有官差便立刻帶著二人躲進陰影;老匠師則不時回頭張望,確保冇有留下痕跡、無人跟蹤。
不多時,三人抵達北門西角。這裡雜草叢生、寂靜無人,沈墨示意二人原地等候,自己蹲下身,青銅右手貼著磚縫,指尖卡尺輕輕撥動鬆動的青磚,動作輕柔精準,很快露出一個剛好容納木牛通過的小洞——這是他先前偶然發現的備用通道,此刻派上了大用場。
“推過去,動作輕一點。”沈墨壓低聲音叮囑。老匠師與阿巧輕輕發力,將三具木牛依次順著洞口滑出城外,穩穩落在城牆根的陰影裡。沈墨扯動係在木牛身上的麻繩,腹門應聲打開,麪餅與水囊紛紛滾落草地。
城外流民正蜷縮在牆角,忍受著饑餓寒冷與失去同伴的痛苦,見此情景,眼中瞬間燃起微弱的生機。幾個膽大的流民,趁著兵卒盲目射箭、細作被牽製的間隙,小心翼翼匍匐過去,拿起糧水分給身邊的老人與孩子。他們狼吞虎嚥地吃著麪餅、喝著清水,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滿是感激。
有幾個流民認出了木牛,壓低聲音嘀咕:“這是沈記修器鋪的木牛!前幾年我見過沈匠人做過,手藝絕佳!”“多虧了沈匠人,我們纔有活下去的希望,太感謝他了!”流民們紛紛抬頭望向城牆洞口,眼中滿是崇敬,默默唸叨著沈墨的名字。
城牆之內,沈墨靠著冰冷的城牆佇立,聽著城外的感激低語,冷白的臉上冇有絲毫表情,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緩緩收回麻繩,將鬆動的青磚推回原位,抹去所有來過的痕跡,確保不被官差發現。
阿巧靠在他身邊,臉上的欣慰很快被擔憂取代,壓低聲音說:“師哥,這點糧水根本不夠,城外有數百名流民,老人孩子占大半,最多撐一個時辰,等糧水吃完,他們還是會麵臨死亡。”
沈墨抬頭望向北方天際,那裡煙塵遮天蔽日,沉悶的馬蹄聲越來越清晰,令人心驚膽戰——他知道,阿巧說得對,這點糧水隻是權宜之計,而蠻族先鋒鐵騎,很快就要殺到了。
他不能放棄,不能眼睜睜看著百姓再次陷入絕望。沈墨猛地轉身,朝著修器鋪大步走去,語氣冰冷強硬:“再做十具,用完所有木料,能多救一個,就多救一個。”老匠師與阿巧對視一眼,眼中滿是堅定,連忙跟上:“好!我們聽師哥的!”他們明知前路凶險,卻毫無退縮之意,願與沈墨一同堅守墨家初心,守護無辜百姓。
沈墨三人未曾察覺,他們的善舉,早已被城樓上的周祿看得一清二楚。此刻的周祿,縮在角樓裡,眼底的恐懼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貪婪與算計。他連忙轉身,對著身邊精明的師爺壓低聲音吩咐:“快,派人悄悄去查,那木牛是誰造的,是誰給流民送糧送水,切記彆聲張,一定要查清楚他的來曆!”
師爺躬身領命,快步離去。周祿再次望向北門西角的木牛,嘴角勾起貪婪陰狠的笑容——他深知墨家機關術的厲害,若能抓住這名匠人,獻給首輔,定能升官發財,至於流民死活與落星城安危,他根本毫不在意。
沈記修器鋪的工坊內,三人再次忙碌起來,工具碰撞聲急促而堅定。沈墨專注打造木牛框架,老匠師打磨輪軸,阿巧揉製麪餅、灌裝清水,三人爭分奪秒,隻為多送一份糧水、多救一條性命。
突然,北門之下傳來驚天動地的馬蹄聲,急促而凶狠,蓋過了所有聲響,令人心驚膽戰。為首的蠻族騎士身著血汙鎧甲,身形魁梧、麵容猙獰,手持彎刀騎著黑馬,朝著流民瘋狂衝去,彎刀一揮,一名流民當場倒地身亡,鮮血噴湧而出。
緊隨其後的數百名蠻族鐵騎,個個凶狠悍勇,揮舞彎刀砍殺流民,嘶吼聲、哀嚎聲、馬蹄聲交織在一起,血光染紅了整個官道。絕望,再次籠罩了城門下的每一個人,而沈墨三人,依舊在工坊內爭分奪秒。